石门厚重如铁，孙墨单手按在门板上。
混元灵核跳动了一下，一股灵力从掌心渗入石壁。那扇紧闭的石门微微一颤，表面浮现出暗金色的纹路，与孙墨胸口的金箍棒碎片交相辉映。门没开，但整面石壁像呼吸般起伏了一下，似在回应他。
“我要出去。”孙墨说。
石壁毫无反应。
“把外面那帮杂碎放进来。”他补了一句。
石壁沉默了一瞬。紧接着，门中央裂开一道缝。缝隙慢慢扩张，从缝中透出的光不再是温暖的金色，而是惨淡的灰白。灰白色的浊气像活物一样从外面爬进来，被秘境内的浓郁灵气冲散，形成漩涡状的气流。孙墨探头往外看。
外面的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。
贪狼军已经封锁了洞口。十二个凡阶巅峰的妖兵分作两拨，一拨持弓弩对准洞穴，一拨手持阵旗，在桃树周围布下了一座禁制大阵。阵中灵光大盛，将方圆半里内的天地灵气全部抽干，形成一片灵气真空。两名地仙级妖将站在阵眼两侧，周身灵光如烈焰，将灰雾尽数驱散。
“还没破？”其中一人冷声道。
“那禁制古怪得很，主动打开过一次又合上了。”另一名地仙皱眉，“像是里面有人操纵。我的‘噬灵凿’已经嵌进去了，再有一盏茶的工夫，定能凿穿。”
孙墨闻言，嘴角微微一勾。他将手伸出门缝，故意释放出一道灵力波动，极其微弱，像一颗在夜风中摇曳的烛火。然后立刻缩回。
门外，那个手持令牌的地仙猛地转头：“他还在里面！而且就在门口！”
“轰！”
一道青色爪劲裹着天雷之势轰在石门上。整面石壁剧烈震动，裂缝扩大了一倍。孙墨差点被震飞，他稳住身形，踉跄后退。
“稳住。”脑海中孙悟空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带着看戏般的懒散，“这破门一时半会儿打不碎。你若真想放他们进来，就往左边第三块石砖灌灵力，那是当年我用来开门的小机关。”
孙墨照着做了。他找到左侧第三块石砖，掌心贴上去，混元灵力一吐。
石门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，像经历了千万年光阴，转眼间便化作一层薄薄的石粉，轰然坍塌。灰白色的浊气与青灰色的妖气从门外倒灌而入，像决堤的洪水。
两个地仙妖将一前一后踏入洞窟。
“抓住他！”
孙墨已跑下石阶，身影像一道灰影在金色光芒中疾驰。他跑得极快，脚下生风。身后箭矢破空，钉在他方才站立处，将石阶射得碎石飞溅。一名地仙妖将脚踏虚空，如大鹏展翅般掠来，五指成爪，爪尖缠绕着青灰色的光芒，划出五道长达数丈的灵力裂痕。
“小妖，你以为进了秘境就能躲？”
爪风逼近，孙墨后颈如被刀割。他猛地向左闪避，爪劲擦着右肩轰在石壁上，削下一大块岩石。碎石尚未落地，第二爪已到。孙墨咬牙，反手一掌拍出，掌心聚集了胸口的金光，与对方爪风相撞。
“嘭！”
孙墨被撞得滚下石阶，像一颗石球在狭窄的通道中弹跳。他背上的石甲又碎了一层，但暗金色的骨质层露了出来，替他挡下了致命伤。
“体修？”那地仙妖将微诧，“一个凡阶的小石妖，竟有如此体魄。看来这秘境确实孕养了你不少时日。拿下你，搜魂便知根底。”
孙墨从地上爬起来，嘴角流出一丝金色的血。
“来。”他说。
那地仙妖将冷笑，正欲上前，忽然脚步一顿。
石阶两侧的浮雕，开始动了。
无数猴妖浮雕从石壁中挣扎而出，像从水面下浮起的溺水者。它们手持刀、枪、棍、棒，甚至有的赤手空拳，空洞的眼眶中亮起金色光芒。整条通道瞬间被猴妖亡魂挤满，潮水般冲向入侵者。
“什么东西？！”
地仙妖将双手连挥，青色爪劲横扫，将前排的亡魂纷纷打散。但那些亡魂散而不灭，化作光点飘回石壁，又迅速凝聚，再次杀出。这无穷无尽的攻势，让地仙一时也难以突进。
孙墨趁乱往洞窟深处冲去。
然而外面的另一名地仙没有跟进通道，而是祭出一柄阵旗，旗面黑底金字，绣着一个巨大的“贪”字。他将阵旗往地上一插，口中念念有词。霎时间，一股极强的吸力从洞口传来，秘境中浓郁的灵气像被打开了阀门的池水，疯狂向外倾泻。
“他们在抽秘境灵气！”孙墨心中一沉。
“我知道。”孙悟空残魂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，“这群小崽子手里的旗子，是用域外噬灵族的骨做的，能抽灵脉。不过，到了我的地盘，还轮不到他们撒野。”
“怎么做？”
“去你眼前的洞窟中央，找那七十二座石碑。中间有一座最大的，你爬上去，把你的血抹在最上方的石眼上。”
“什么石眼？”
“去了便知。”
孙墨不再多问。他冲入大洞窟。
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。
七十二座石碑已经不是他离开时那样零散漂浮。它们此刻排列成了一个极其规整的圆形阵势，石碑与石碑之间有暗金色的光线相连，在地面上投射出密密麻麻的符文。整个洞窟的地面像一面被点燃的阵盘，缓缓旋转。而在正中央，那座巨大的石台上，孙悟空留下的石棍碎片正在发光。
石台周围，七十二只猴妖亡魂跪地叩首，嘴里吟唱着某种古老的咒语，声音在洞窟中回荡，像来自远古的战场号角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诛仙阵。”孙悟空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当年我与七十二路妖王，在花果山外摆过一场大阵。那一战，我们斩了三百天兵，二十七名天将，两位真君。后来阵法被太上老君用金刚琢砸碎。我将阵魂藏入七十二路棍意之中，万年来从未激活。今日，正好用这些域外杂碎试阵。”
孙墨听得头皮发麻。
“别傻站着，去石眼处。”孙悟空催促。
孙墨几步登上石台。石台中央，那根破碎的石棍上方约一尺处，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石球，石球表面布满了眼睛形状的凹纹。那便是石眼。孙墨咬破中指——金色的血液涌出——将血抹在石眼上。
石眼骤然爆发出耀眼金光。
整座诛仙阵在那一刻彻底苏醒。
七十二座石碑同时震动，每一座碑上飞出一道妖王虚影，与孙悟空之前召唤出的那一道截然不同。这些虚影高达数丈，通体由杀意与棍意凝聚，每一道都有地仙巅峰的气息。它们没有独立神智，只有战斗本能，但在诛仙阵的加持下，动作整齐划一，如一支训练了十万年的大军。
“阵启！”孙悟空的声音从孙墨胸口的铁片中炸开，如雷霆滚过洞窟。
两道光芒从石碑上射出，直扑入口通道。接着，整座秘境变得明亮如昼。冲入洞窟的那名地仙妖将刚刚打散猴妖亡魂，就见一道巨大的金色棍影当头砸下。
他举爪迎挡。
“轰隆！”
地仙妖将被砸得半跪在地，手臂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。他眼中闪过惊骇：“这阵里，怎么还有这种力量？！”
金色棍影如暴雨般落下。七十二路妖王虚影没有感情，没有犹豫，只是机械地挥棍、劈、扫、砸，将那名地仙妖将困在阵中，打得毫无还手之力。
孙墨看得热血沸腾，却也知道自己不能只做看客。
他跳下石台，朝洞口方向奔去。洞口处，另一名地仙妖将还在用阵旗抽取灵气，忽然感到地面剧烈震动，那杆阵旗的旗面竟开始燃烧。
“不可能，噬灵骨旗怎么会被烧着——”
话音未落，一道金光从洞内射出，直取他的面门。他侧身躲过，却见金光在空中急转，化作一只猴爪，一掌拍碎了他手上的阵旗。
阵旗爆裂，大量被抽取的灵气如潮水般倒涌回秘境。
“混账！”那地仙妖将怒吼，张口吐出一柄弯刀，刀光如月，斩向金光。
“那是我。”孙墨从洞中跃出，右手多了一根由石棍碎片凝聚成的短棍。那是孙悟空借他之手送来的临时兵刃，通体粗糙，但上面刻着一道金色纹路，与金箍棒碎片相连，每一次挥动都有棍意加持。
“找死！”
地仙妖将身形暴起，弯刀划破空气，带着一道长达数丈的青色刀芒。孙墨挥棍迎上。短棍与刀芒相撞，他整个人像被一座山压在头顶，膝盖一弯，整个人被压进泥土半尺。
地仙终究是地仙。
孙墨浑身骨骼咔咔作响，混元灵核疯狂转动，吞噬着四周回涌的灵气，修补着崩裂的伤势。他死死撑着，不肯倒下。
“撑住。”孙悟空的声音再次响起，“再撑三息。”
“一——”
“二——”
“三！”
孙墨感觉体内某种东西碎裂了。
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被砸碎。灵核轰然膨胀，一股从未有过的强大灵力从四肢百骸中喷涌而出。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被金光包裹，破碎的石甲迅速重组，变得更加坚硬致密，表面甚至浮现出细密的符文。他的眼中闪过一道暗金色的光芒。
凡境第八阶。
地仙妖将的刀芒在这一瞬被弹开半寸。
“突破了？”妖将惊怒交加，手上力道再加三分。
但孙墨没有继续硬拼。他借着刀芒弹开的间隙，身子一矮，贴地滚出，从地仙妖将胯下穿过，回身便是一棍扫向他的腰眼。
这一棍没有地仙的威势，但角度刁钻，短棍上金光凝成一线。
妖将侧刀挡格。
“铛！”
短棍应声而裂。孙墨虎口震得鲜血淋漓，但他并不恋战，借着反震之力向后跃去，直退入秘境洞口。地仙妖将正欲追赶，洞内忽然传来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。
那是另一名地仙妖将的声音。
孙墨知道，那位被困在诛仙阵中的地仙，已经在七十二路妖王棍意下支撑不住。阵中棍影无穷无尽，每一击都带走他一片护体灵光。他的身形在金光中渐渐模糊，像是要被硬生生磨成飞灰。
“老二！”
洞外的地仙妖将脸色剧变，再无暇顾及孙墨，冲入洞中。
孙墨靠在洞口石壁上，大口喘息。混元灵核还在疯狂吸收回涌的灵气，修补着全身伤口。他低头看向手中断成两截的石棍，断口处光滑如镜，隐隐有金色纹路在流转。
“干得不错。”孙悟空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满意，“一个凡阶小妖，在两名地仙手下撑到现在，没给我丢人。”
“接下来呢？”孙墨问。
“接下来，看戏。”
他话音落下，整个秘境的地面再次剧烈震动。孙墨脚下的岩石裂开，大量金色的灵液从裂缝中涌出，像熔岩般沿着地势向洞外蔓延。灵液所过之处，浊气尽消，枯草返青，连那棵死去的桃树都抽出了几片新叶。
洞内，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。
“我贪狼军的旗！”
“闭嘴，快退！”
“退不掉，这阵会追——”
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，像两轮太阳在洞中相撞。整座指天峰都摇晃起来，洞口的金光与青灰色光芒同时暴涨，朝四面八方扩散。孙墨被气浪掀飞，撞在桃树上，一口金血喷在树根。
等他爬起来时，洞口的金光已经黯淡。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从洞中踉跄跌出，是那名持刀的地仙妖将。他的左臂没了，半边脸被烧得露出白骨，身上的青灰色护体灵光已经碎得不成样子。他一手拎着半截断刀，一手拖着一个焦黑的人形。
那是另一名地仙，已经没了气息。
“你……你这个杂碎妖猴……”那地仙妖将嘶声道，独眼中满是怨毒，“等大将军降临，你们整个东胜神洲都会变成死地！”
孙墨直起身，手中只剩半截断棍。
“回去告诉你们大将军。”孙墨说，“花果山，还在。”
那地仙妖将发出一声不似人的尖啸，化作一道青灰色遁光冲天而起，朝北方逃去。孙墨没有追。他知道自己追不上。
他转身看向洞口。
七十二道妖王虚影已经消散，石碑也重新化为灰白色的岩石。诛仙阵的开启时间极短，消耗的是秘境积攒了十万年的灵力。此刻，整个秘境的气息明显弱了下去，像一个人吐尽了一口气。
“别可惜了。”孙悟空说，“该保的东西保住了。而且，你的灵核刚好借此机会吸收了大阵余波，不然你以为凭你自己能那么快突破八阶？”
孙墨缓缓点头，坐到桃树下。桃树新抽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，几片花瓣从枝头飘落，落在他掌心。他低头看，花瓣如血，触感温热。
“我会尽快变强。”他说。
“你会的。”孙悟空的声音渐渐低弱，像是困倦了，“但你要记住，变强不是终点。你身上压着的，不止你自己的命。这十万年的账，得由你来算。”
孙墨没说话。他望着天边那道灰白色的裂缝，以及在裂缝下方缓缓逼近的一片乌云——不，那不是乌云，是无数战旗。
贪狼军的援兵，正在来的路上。
“来得好。”孙墨握紧断棍，站起身。
他知道，自己能安然坐在这里的时间，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