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断骨岭伏击
孙墨没等太久。
贪狼军的援兵来得极快，不到半个时辰，北面山脊已经扬起成片烟尘。黑底金字的战旗从地平线上一面接一面竖起，远远看去，像一条黑色蜈蚣沿着山势蜿蜒而来。孙墨伏在指天峰北坡的一处乱石堆后，透过石缝观察敌军阵型。
来的不是普通斥候队。
他粗略一数，战旗数量不下二十，每一面战旗代表一队十人。两支地仙带队的先锋斥候、三支全副武装的凡阶战队，以及一名被百人护卫簇拥的年轻将领。那将领骑着一头通体漆黑的巨型妖狼，狼眼赤红，口鼻喷着刺鼻的灵火。妖将身披银甲，腰悬长剑，左胸处绣着一只仰天长啸的金狼头，周围环着一圈暗红色的符文。
“贪狼少将。”孙墨沉声道。
他认得这标志。在青崖山一带流窜的贪狼军，隶属于北俱芦洲“贪狼军团”。该军团是北俱芦洲妖界中一股极强的地方势力，传闻军团长身负上古天狼血脉，而座下少将皆是地仙起步的杀才。眼前这位少将，气息比之前那两个地仙妖将更盛，周身灵光几乎凝成实质，隐约有狼形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。
地仙中期。
孙墨估算了一下。凡境第八阶对地仙中期，正常情况没得打。他唯一的底牌是体内那缕尚未完全消化的诛仙阵灵力。刚才那场大阵开启，他灵核吸收的灵力远超自身境界所需，多余的部分像一柄被压进鞘中的剑，随时可能反噬。孙悟空说这叫“阵余”，短时间内能让他的战力逼近地仙门槛，但只有三成把握撑过去。
“三成够了。”孙墨这样告诉自己。
敌军在指天峰南坡扎营。贪狼军显然对花果山秘境有详尽情报，他们没有贸然进攻，而是先派两支小队从侧翼迂回，堵住了孙墨可能逃往东海的方向。那独臂地仙带回来的消息让少将极为恼怒，但也让他更加谨慎。
夜幕降临时，敌军营地燃起数十堆灵火。那种火以妖兽油脂为燃料，燃起来带着腥臭和高温，将方圆数里的浊气全部烧散。孙墨在暗处观察了很久，记下了巡逻队的换班间隔，以及少将主帅帐的位置。然后他动了。
他的第一个目标不是人，是马。
不，是狼。
孙墨绕到敌军侧后方，那里停着三辆由妖兽拉着的辎重大车，车上装满了阵旗、灵符、丹药和箭矢。负责看守的有四名凡阶八阶的妖兵，分散在辎重车四周，正围坐在一起低声说笑。他们聊的是那个独臂地仙的下场。
“听说了没？吕将军断了一条胳膊回来，被少将抽了二十鞭。”
“该，两个地仙打一个凡阶，居然折了一个，还让那石妖跑了。这事传回北俱芦洲，咱们贪狼军的脸往哪搁？”
“少将这回亲自来了，看那石妖还怎么跑……”
孙墨没等他们说完。
他从暗处跃出，身形贴地，像一条灰影窜到最近的辎重车下。四名妖兵反应极快，几乎是同时起身拔刀。但孙墨的目标不是他们。他双掌贴地，混元灵力灌入地下岩层。
“地陷。”
这是石妖最基础的天赋术法，却能在这等岩石地貌下发挥奇效。地面突然塌陷，辎重车重心失衡，轰然翻倒，车上的阵旗和灵符撒了一地。一头拉车的黑鳞妖兽受惊嘶鸣，挣脱缰绳，疯狂地朝营地冲去。
“敌袭！”
“备马！”
“妖兽惊了！”
那受惊的黑鳞妖兽冲入营地，撞翻了数堆灵火，火油泼洒，点燃了几面帐篷。营地瞬间大乱。四名妖兵怒喝着围向孙墨，刀光密集如网。
孙墨没有缠斗。
他踢起一箱灵符，石拳砸碎箱面，数十张符箓如雪花般飞散。他掌心喷出一道浑浊灵火，将符箓瞬间点燃。
“轰——！”
灵符连环爆炸。火光如怒涛翻滚，将四名妖兵吞没。孙墨自己也被气浪掀飞，后背撞在岩石上，石甲崩了几片。他擦掉嘴角的金色血迹，趁乱钻入营地边缘。
远处，主帅帐前的贪狼少将负手而立。他望着营地中的混乱，俊朗的脸上一片阴沉。
“废物。”他冷冷道。
他并指一划，一道银色剑气划破长空，直斩向那头发狂的黑鳞妖兽。剑气如虹，妖兽甚至来不及哀鸣，头颅便高高飞起，血柱喷涌。少将的身形消失在原地，下一秒已经出现在孙墨藏身的岩石后。
“小妖。”
孙墨头皮发麻，纵身跃开。
“轰！”
银色剑气将他方才藏身的巨石劈成两半，剑气余波蔓延数丈，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。孙墨在空中的一瞬，看见那少将身后隐约站着一头三丈高的银色巨狼虚影，狼首人立，獠牙如刀。
“地仙中期，果真不是之前那两个废物能比。”孙墨落地，接连翻滚，躲过两道剑气。
“敢闯我营，还想走？”少将身形飘忽，如银影掠地，步步紧逼。
孙墨拔腿便跑。他知道，在营地中央与贪狼少将缠斗，只会陷入重围。他要把对方引去断骨岭。
断骨岭的山势复杂，沟壑纵横，怪石嶙峋，最适合石妖辗转腾挪。白天来时，他已经记住了地形。更重要的是，孙悟空告诉他，诛仙阵开启时，地脉受到了震荡，断骨岭下的一条旧灵脉被重新唤醒，虽然只剩一丝残脉，却能为孙墨提供灵核补给。
“跑了。”少将冷喝一声，化作银光追了上去。
孙墨冲入断骨岭。
少将的速度极快，银光如影随形，凌厉的剑气不断从身后袭来。孙墨利用断骨岭起伏的地形左躲右闪，像一颗在山石间弹跳的碎石。剑气所过，岩石如豆腐般被切开，碎石横飞。
但他始终没被击中。
这要归功于孙悟空塞进他脑海中的一套步法——“踏罡行”。这是当年孙悟空打上天庭前，在八卦炉中被炼时悟出的身法，不靠灵力硬抗，而是借地势、借风势、借对手攻击的落点来闪避。孙墨只掌握了最粗浅的一层，但对付一道又一道直线剑气，已经足够。
“躲来躲去，死猴子！”少将不耐烦地一挥手，不再用剑气，而是一掌拍在地面。
“轰隆！”
方圆数十丈的地面突然下陷，无数银色灵光从地缝中喷涌而出，形成一座牢笼，将孙墨困在中央。那是地仙级的“灵域”——以自身灵力笼罩一片区域，操纵区域内的天地灵气。灵域之内，一切行动都会受到压制。
孙墨感觉双腿一沉，像陷入泥沼。
“跑啊。”少将慢慢走入围猎圈，手中长剑亮起银色剑芒，拖在地上划出一道焦黑的痕迹。
孙墨深吸一口气，体内那颗混元灵核疯狂转动。他不再压抑那股诛仙阵的阵余灵力，反而主动引导它冲向四肢。暗金色的光芒从他心口扩散开来，符文化作流动的岩浆覆盖双臂。他的气息节节攀升，石质皮肤寸寸龟裂，裂纹中透出的金光凝成棍形。
“阵余，全开。”孙悟空的声音在他脑海中轻轻说了一句，“十息。十息之内，你强过他一分。”
“十息够了。”
“那就干他。”
孙墨动了。
他一步踏出，脚下大地龟裂。金色拳影裹挟着棍意轰在灵域牢笼上，整个灵域发出一声哀鸣，银色光芒如蛛网般碎裂。少将脸色骤变，剑光呼啸而出。
第一息，孙墨侧身让过剑光，右拳直取少将面门。
少将横剑封挡，拳头打在剑身上，竟将长剑砸出一个肉眼可见的弧度。少将被震退三步，眼神终于认真起来。
第二息，孙墨欺身跟进，接连轰出三拳。每一拳都带着断道棍意，沉重、刚猛，像崩塌的山岳。少将左挡右闪，银色灵力疯狂涌动，剑法与灵域同时展开，试图重新压制。但孙墨此刻的力量已突破凡阶极限，三拳将少将的护体灵光打得寸寸剥落。
第三息，少将反击。银色剑气化成十六道剑光，从不同方向刺向孙墨。剑光又快又狠，封锁了所有闪避路线。
孙墨没有闪。
他胸口铁片猛然震动，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字。
“阵。”
脚下地面炸开，一道金色的光圈扩散出去。那是残存的诛仙阵之力，被孙墨以身为引，在断骨岭上重新显化了一瞬。十六道剑光在金光中被尽数震碎，少将像被重锤砸中，喷出一口银色精血，倒飞出去，撞断了三棵枯树。
第四息，第五息。
孙墨如鬼魅般跟上。他右臂已经完全被金光包裹，手掌化作一柄人形棍锋，自上而下劈向倒地的少将。少将勉强举剑格挡，剑锋与掌锋相触的瞬间，发出金石嘶鸣。少将身下的地面轰然塌陷，土石翻涌，将他半截身子埋了进去。
第六息。
孙墨的灵核开始剧烈刺痛，体表金光开始不受控制地溢出。他咬着牙，收束心神，将最后的力量凝在右手。他向前迈出最后一步，如挽弓满月。
“贪狼少将，看看你的地，还是你的吗？”
第七息。
一拳轰下。
少将双眼骤然变得猩红，身后巨狼虚影一声长啸，将他全身护住。拳劲与狼影对撞，整座断骨岭都在颤抖，数十丈内的岩石崩成粉末。孙墨被反震之力弹飞，仰面摔了出去，体内残余灵力彻底枯竭。
第八息、第九息、第十息。
孙墨躺在碎石堆里，胸口铁片发出几声微弱的哀鸣。他感觉自己全身的骨骼好像都断了，灵核在枯竭边缘勉强跳动。他艰难地扭过头，望向方才碰撞的中心。
少将还站着。
他从碎石中摇摇晃晃地站起来，银甲碎了大半，脸上都是血，左手软软垂在身侧，长剑也断了半截。但他还能站稳，身后狼形虚影也还在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断剑，又抬头看向孙墨，目光复杂，有愤怒，有惊骇，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好一个凡阶小妖。”他咳出一口血，“这一招叫什么？”
“没起名。”孙墨老实回答。
“那你自己呢？”少将往前走了一步，又跌了一跤，索性坐在地上，胸膛剧烈起伏，“你这样的石妖，东胜神洲已经不多见了。”
“你想招我进贪狼军？”
少将哈哈大笑，笑里带着血沫。
“我想亲手宰了你。留着你，后患无穷。”他强撑着站起来，用半截断剑指着孙墨，“我给你一个痛快。”
孙墨没有力气动。
就在这时，天裂动了。
那道一直悬挂在天际的灰白色裂缝，像一张被撕裂的嘴，缓缓张开了一点。裂缝中，一只眼睛向下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，不偏不倚，落在断骨岭。
孙墨只觉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寒意炸开，像是被某种远在域外的存在直接凝视。他的灵核几乎停跳，胸口的金箍棒碎片剧烈颤抖，像是在发出警告。
少将也僵住了。
“那是……什么？”他抬头看向天裂，脸色骤变。
天裂深处的眼睛似乎眨了一下。然后，裂缝骤然扩张，灰色的光柱从天而降，像一只巨手碾过北俱芦洲的方向。大地震动，狂风卷着沙石遮天蔽日，远处贪狼军营地中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。
“将军！”少将惊呼出声，再也顾不上孙墨，化作一道银光朝营地掠去。
孙墨躺在原地，望着那道灰光消失在视野尽头。
孙悟空的声音缓缓响起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：
“小子，有些事，好像比我想的还糟。那道天裂后面，不是普通万族斥候。那是噬灵族的……祖眼。”
孙墨艰难地闭上眼睛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元祖噬灵的一缕意志投影。”孙悟空停了一瞬，“他来找他的食物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