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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01 19:55:54

砚洲的冬天比别处早半个月。忘川书坊的后院里,青石砚冻得发白,小录蹲在廊下,拿袖口一下一下蹭那方砚。袖口早就看不出原本颜色,蹭着蹭着,他呼出的白气就笼在砚台上面,散不开。对面的酒旗让风扯得噗噗响,像谁在远远地拍巴掌。

"小录,墨。"

沈蕉的声音从里屋飘出来,带着刚醒的哑。小录应一声,捧了砚台进去。屋里一股陈墨味,压着她熬的姜汤甜气。沈蕉披件灰袄,正拿块旧布擦那块谁也读不懂的残碑——她天天擦,擦得碑角都圆了,从不让他靠近半步。

"今儿几单?"小录把墨锭搁上那方像秤盘似的石台。

"三单。"沈蕉伸出三根指头,"老周家的族谱补一页,西头李婶的墓志铭,还有城东李秀才托的启蒙杂字,你抄。那秀才字丑,错处多,抄仔细。"

小录点头。李秀才的杂字他抄过三遍,回回返工。

他坐到窗下,铺开纸。第一笔下去,手熟得很。抄书这活他干了六年,从记事儿起就在书坊。可记事儿以前的事,他一样都想不起来——不是忘了,是像被人拿湿布从头擦过,干干净净,连个印子都没留。

"小录。"沈蕉忽然叫。

"嗯。"

"你姓什么?"

笔尖一顿。"……不记得了。"

"名呢?"

"也没有。"他低头继续写,"你叫我小录,街坊都叫小录,够用了。"

沈蕉把残碑前的布掀开一角,又缓缓盖上,像是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末了她只说:"抄你的书。"

沈蕉忽然道:"别问了,问多了,对你没好处。"

上午来了个生客。蓝布袍浆得发硬,进门先咳嗽,说要给刚落地的孙子录进族谱。"他爹没文化,这事儿得托书坊。"男人搓着手,手指开裂,血丝都看得见,"名字我想好了,叫李平安。平平安安的平,安安稳稳的安。"

小录铺开族谱旧页,蘸饱墨,落笔写"李平安"三字。墨在纸上洇开,他写完收笔那一勾,抬头:"您方才说,孙儿叫什么来着?"

男人愣:"李平安啊。"

"哦。"小录低头,却见纸上那三个字正在淡。不是干,是像有东西从纸底往外推,墨色一点点退回笔锋,末了只剩一道浅痕,风一吹就没。

他重写。又淡。再写,连痕都不留。

男人急了:"小哥,你这墨是掺水了吧?"

"不是墨的事。"小录自己也不明白。他换了自己的笔,换了新的纸,连砚台都另取一方,那三个字就是落不住,像沙地上写字,风一刮就平。

沈蕉走过来,扫一眼,脸色不太好看。她拿过纸,随手写"李平安",墨迹稳稳的,半点没褪。

"您瞧,"她把纸递回去,"是您孙儿这名儿……不大好录。改个别的试试?比方李长顺?"

男人嘟囔着走了,说回去问家里。

沈蕉把布重新盖严残碑,低声道:"以后这种名儿录不上的,咱不接。"

小录抬头:"为啥?"

"录不上,就是这人名儿本不该在册。接了,惹眼。"她顿了顿,"你记着就行。"

小录没懂,但记住了。他瞥见沈蕉说"不该在册"时,擦碑的手停了一下,指节泛白,像碰到了什么不能碰的东西。

午后周别真来了。这说书的光头,披件不知哪年的旧卦布,往柜台一靠:"小录,今儿讲不讲无名者的故事?"

"不讲。"沈蕉把抹布甩过去,"别带坏孩子。"

周别笑,凑到小录耳边:"你知道砚洲为啥叫砚洲?早年这儿的人,名儿都留不住。写进族谱,隔年就淡。后来出了个会刻碑的,把名往石头上刻,才镇住。可有些人的名,连石头都留不住——你猜为啥?"

小录手一抖,墨滴在纸上,晕开一朵黑花。

"你抖什么。"周别歪头看他,"你叫小录对吧?小录……录的啥呢?"

"录书。"小录拿袖子把墨吸了。

"录书好啊。"周别拖了条凳子坐下,"可你得记着,这世上有人专管'录'。人名要进一本大册子才作数,那册子叫名录。名字不在册上的人,活着的,也没人真记得他。上个月我在邻县,见个娃,生下来全家都忘了他叫啥,户口本上空着。后来奶娘随口喊了声'狗剩',这名才落住。你说怪不怪——名儿得有人喊,才留得下。"

小录后背一凉:"那没人喊的,就真没了?"

"名录上有就不怕。"周别看了他一眼,"名录上没的……"他忽然笑起来,"你这种天天被人叫小录的,倒不愁。去,给我倒杯水。"

小录去后头倒水。周别接了碗,咕咚灌下半碗,拿袖子一抹嘴:"小录啊,你这名儿虽土,好歹有人喊。有些人,名儿好听,喊的人早没了。"他笑得有点苦,"你不懂,将来就懂了。"

小录回来时周别已经晃悠着出去了,卦布扫过门帘,带进一股河风的冷。

傍晚歇了活,小录在院里洗碗。水是从无名河挑来的,凉得扎手,水面浮着一层碎冰,像谁把镜子砸了又拼不回去。他忽然想起白天那桩怪事,可"李平安"三个字,他已经想不全了——只记得有个"平"字,还是"安"字,搅在脑子里,越想越空。

他甩甩手,水珠溅在残碑上。沈蕉的残碑他从不碰,今儿不知怎的,多看了两眼。碑上密密麻麻的刻痕,他一个都不认得,可右手那道疤,又烫了一下,比上午烫得真切。

夜里他睡不着,点灯试了一回。笔尖蘸墨,先写"小录"——稳稳留住。他鬼使神差,又写下一个自己从没听谁叫过的字:陆执。墨刚落,那两个字便从纸面翘起来,一寸寸褪成空白,像被人从后头拿橡皮擦了。

他又试"沈蕉",稳稳留住。试"周别",也留住。可那两个从没听谁叫过的字——陆执——像从来没存在过。他盯住右手虎口的疤,灯下那疤弯弯绕绕,竟像极了一个他认不出的小字。

翻到白天那张李平安的纸,背面有行小字,不是他写的——

"若你读到这行,别信名录,别信我。"

字很熟。熟到他以为是自己写的。

窗纸上映出一道极细的白影,从上往下,慢慢划了一道。那影子不像手指,倒像一支笔。

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。像有人拿指甲,刮了一下窗纸。

小录吹了灯,可眼睛还睁着,盯着窗纸那道印子。

黑里,他听见自己的名字,在某个很远的地方,被人一笔一笔,划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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