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土的鞋印在雨里走得很急。
它们从乱葬岗外的官道拐进荒草,绕过临烛城北边一段塌了半边的土墙,最后没入一条无人修整的渠沟。雨停了,沟底积着浑水,鞋印却像被谁特意护着,一枚接一枚,始终没有散。
江知予提灯走在前面。
他让黎织走在一尺之后,脚不许沾地。返照者刚回人间,脚底落了泥,泥里就会留下一点命火的味道;照夜司的猎名犬顺着味道能追三条街。黎织的裙角离地半寸,像一团没有落稳的雾。
妇人被昼衡院的人送回了灯驿。临走前,她想把木匣塞给女儿,手伸到一半,又想起红线的规矩,只能把匣子放在路边石头上。
黎织回头看了好几次。
江知予把灯举低了些,替她照亮路边那块石头。
走到渠沟尽头时,他才道:“想带就带。”
黎织一怔:“能带?”
“你母亲给你的,当然能。”
“我以为返照的人不能拿活人的东西。”
“不能抢,不能骗,不能拿来续命。”江知予用木尺拨开一丛湿草,“不是不能收一只木匣。”
黎织望了木匣两息,转身飘回去。她在石头前停住,手仍藏在袖中;木匣却自己离开石面,慢慢浮到她怀里。
她抱得很紧,像抱住一块还温热的地方。
江知予低头看脚印。
红土不是普通泥。临烛城附近的土多灰黄,雨一打就松;这种土却细得像粉,里头掺了黑色砂粒,踩过后边缘会起一层细硬的壳。他用木尺刮下一点,放到熄灭的青灯灯罩里。
“看看这是哪儿的土。”
灯罩内壁微微泛红。
“朱砂窑。”他道。
黎织走回来:“城北的废窑?”
“你去过?”
“我……不记得。”她按住太阳穴,脸上那层透明的白又深了一些,“可我闻过这个味道。烧过的布,湿泥,还有……药。”
江知予抬眼:“什么药?”
“让人睡着的。”
她说完,木匣扣在掌心错开一格。她试了两次,才把铜扣重新推回原位。
江知予把灯放到地上:“不记得就不想。”
“可那里面有人。”黎织忽然道。
江知予把灯罩里那点红土又刮平了些。
“我不知道是谁。”她望向渠沟尽头那片被雨洗得发黑的山坡,“可我听见过哭声。有人叫我姐姐,让我别走。”
“你当时走了吗?”
黎织慢慢摇头。
“我应该没走成。”
江知予把木尺收回袖中。
他想说,那就先去看看。可话到嘴边,先浮上来的却是谢惊澜那句“夜潮的账就记在这城头上”。
城里已经封了,黎织每多走一步,夜潮就可能多往人间探一寸。可红土会被雨洗掉,曹岳会回照夜司,窑里若真有孩子,等不得他把每一条规矩都问明白。
他取出红线,递到黎织面前。
“系在木匣上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你若觉得不对,就扯一下。我会停。”
黎织看着那根红线,双手仍拢在袖里。
“你会听?”
“会。”
“我说回去,你也会回去?”
江知予想了想:“我会先问你为什么。”
黎织终于接过红线。她把线绕在木匣扣上,没打死结,只轻轻系了一个活扣。
废窑在北坡背阴处。
窑墙已经坍得只剩半圈,外头长满齐腰高的野蒿。昔日烧窑用的烟道斜插进地里,黑洞洞地张着口,雨水沿砖缝往下滴。远远望去,像一只烧坏了的眼睛。
江知予停在门外。
他先绕窑走了一圈。
窑口外有三种脚印。第一种是曹岳那样的云纹铁钉靴,足印深,走得急;第二种是草鞋,鞋底沾着白灰,像搬货的人;第三种最乱,赤脚,脚掌小,脚趾总往外撇,显然有人被推着走,想站稳又站不住。
赤脚印不止一双。
江知予数到第七双时停下。
“别往里看。”他对黎织道。
黎织却已经看见了。
窑口旁有一块半埋在泥里的木板,板上划着一道道短痕。划得很浅,像孩子拿石头悄悄蹭出来的。江知予蹲下去,用袖口擦掉泥。
短痕旁还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。
阿满。
小苔。
……
最后一个名字只写了半个,后半边被泥糊住了。
黎织的红线骤然绷直。
她退了一步,木匣砸在胸前,发出很闷的一声响。
“我来过。”她说。
江知予抬头。
“他们让我给孩子缝衣裳。”黎织望着那块木板,声音断断续续,“不是衣裳,是……纸衣。每一件领口都要缝一个字。我问为什么,他们说孩子进城做工,怕走丢。”
“谁说的?”
黎织按着额角,呼吸越来越急。
“一个戴铁算盘的人。他手上有墨。他叫我不要记名字,说名字写进纸里,纸烧了,人就不会做噩梦。”
江知予的木尺停在那个没写完的名字上。
这不是普通的拐卖。
照川的纸衣若缝了真名,烧掉以后,活人会丢失那段被记住的痕迹。拿来做丧仪,是让逝者不被执念困住;拿来缝在活人身上,就是把一个人从旁人的记忆里一点点剥出去。
窑里忽然传出一声轻响。
像陶片滚过地面。
江知予立刻灭了手中青灯,只留灯罩里一点极淡的余光。他把黎织拉到坍墙背后,手指压在唇前。
黎织抱着木匣缩下去。
窑口里有人说话。
“曹录事叫我们来收尾,怎么还没到?”
“下雨,路不好走。”
“那几个小的呢?”
“送城防井了。章司吏说,今晚要添一把火。”
江知予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坍墙后的红线被黎织扯了一下。
不是要他停。
是窑里那两个声音中,有一个正在朝外走。
江知予摸到地上一块碎砖,轻轻往远处一掷。
碎砖落进渠沟,溅起一声水响。
窑里的人立刻骂了一句,提着灯往沟边跑去。另一人留在窑口,手里攥着一把短刀,谨慎地往外张望。
江知予在等。
等那人抬灯的一瞬,照清他靴底的土,照清他手腕上系着的纸名签,也照清窑口里那一排没来得及烧完的小小纸衣。
纸衣的领口,全缝着名字。
而最靠里的那一件,金线已经烧焦大半,只剩一个字仍清楚地露在火光里。
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