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塌了。
黎织说完,乱葬岗上只剩棺沿滴水的声音。
江知予没有追问。她的记忆像一张泡过水的纸,撕开一角,便可能带走更多。
“先回灯驿。”他说,“那里有人,也有一扇不会塌的门。”
黎织望着他:“你会不会再把我推回去?”
江知予把到了唇边的“不会”压回去。
“若你想现在归去,我送你。若想留下,这七日先见谁、找谁、问谁,都由你说。”
“由她说?”黑衣官差抬起火符,“一个死人,凭什么让全城陪她等七日?”
火光直扑黎织面门。
江知予抬手去挡,黎织袖中的断针却先震了一下。
赤金丝线横过雨幕,竟将火符缝在了半空。火光被针脚切碎,落进泥水,江知予手背也多了一道血口。
借术必留痕。
黎织生前缝衣、缝灯囊,死后留下的第一点遗术,能把散开的东西暂时缝回原处。
一息,够用。
江知予垂眼看伤口:“这只手今年第三回了。”
他再看黑衣官差:“取不到正印,就别碰她。”
对方的手僵在官牌旁。
乱葬岗外骤然响起马蹄声。
数十骑穿雨而来。为首之人银灰轻甲只护肩、腕与心口,墨色短披风被风拉得笔直,左腕缠着一枚白铜小铃。
骑马时,铃没有响。
他在灯圈外勒马,先看熄灭的七盏灯,再看棺边的黎织,最后才看江知予。
那目光扫过人群,像在数一场灾后还剩多少活口。
“昼衡院,谢惊澜。”他翻身下马,“谁受伤了,先报名字。”
无人答话。
他便走向最近的抬棺汉子,替人捡起滚进泥里的草鞋:“哪里伤了?”
汉子发懵:“没、没伤。”
“那就带这位大娘退出灯圈两丈。不是跑,是撤。”
随他而来的修士立刻散开,沿乱葬岗埋下白石,把哭着不肯走的人引出阵线,却没人去碰黎织。妇人退开前,江知予把那截红线从她指上解下,绕回自己腕上。
“返照已成。”黑衣官差抢先道,“此人私自开簿,纵放死者,害得七灯俱灭。我正要按律处置。”
谢惊澜越过他的腰牌:“你叫什么?”
曹岳一滞:“照夜司南巡录事,曹岳。”
“曹录事,昼衡院接到的是夜潮预警,不是你的口供。谁准你先点火?”
“一个还魂客,按律本就该——”
谢惊澜按住左腕白铃。
叮。
铃音穿过雨幕,所有人的呼吸都像被按慢了一拍。
远处城墙下,一线灰黑雾气正贴地漫来。
夜潮已经进城。潮一进,活人会忘名,死人会被一遍遍叫醒。
“临烛城东门至乱葬岗,封。”谢惊澜道,“半个时辰内,先撤东坊的孩子与病人。南巷留两队,两队都从北面进。”
他报街巷名极快,报到东坊第三条巷却停了一下。
“两丈宽的路,尽头为何只留一道门?”他问,“潮进来,最先堵死的就是这里。”
无人答得上。他已转向曹岳:“你若回司,走北路。别带火符穿人群。”
命令一落,众人立即动了。
谢惊澜这才走到灯圈外,低头看那道仍悬在雨里的赤金针脚,又看江知予手背的新伤。
“绣骨术借到无物的雨里,寻常照骨阶做不到。”
“阶位是活人排的。”江知予道,“死人不认。”
谢惊澜抬眼:“江知予。”
“你认得我?”
“缉令上有画像。杀师、盗簿、纵放无名祟。”
“画得像么?”
“不像。”谢惊澜看了他一眼,“画像里的人,眼神太亮。”
江知予挑了下眉。
七年来,旁人只看缉令上的罪名。谢惊澜却在看他方才做过什么。
“谢归潮使来抓我,还是救城?”
“先救城。”
“然后?”
“再问你为什么开簿。”
黑册压在江知予掌下,谢惊澜的拇指仍扣着铃口,中间隔着三步雨地。
“若我说为了她?”
“我信你开簿是为了她。”谢惊澜看向黎织,“不会因此默认全城愿意替她付账。”
黎织攥紧衣袖。
谢惊澜先对她道:“黎织,我不叫你祟。你也不欠我解释。但夜潮已动,城里会有人受伤。你愿不愿说说,死前见过什么?”
黎织看了江知予一眼。
“他杀过我。”
远处布阵的修士齐齐回头。曹岳嘴角动了一下,像终于等到一把刀。
“火里很乱。”黎织继续道,“他拿着这本簿子,和一个人抢。后来他把我推出门,门塌了……我被压在下面。”
她的呼吸忽然乱了,腕间漫出淡淡灰雾。
谢惊澜抬手,让所有人退后半步。
不是拔剑,也不是敲铃。
“停在你记得的地方。”他说,“不必为了证明一句话,把自己再逼死一次。”
黎织怔怔看着他。
江知予把这句话记下,和红土、双鱼结放在一处。
“我不记得那一夜。”他说。
曹岳冷笑:“杀人的自然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谢惊澜背对着他,声音压得比雨还低。
“簿子你留,黎织也留。”他对江知予道,“但从现在起,临烛城内不得再擅自开簿。你若再点灯,我会封你的术。”
“封得住?”
“未必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?”
“凭我会先让城里的人知道,这盏灯要谁来付。”
远处灰雾翻过城墙,城中响起第一声惊叫。归潮铃随即震出第二声,短促得像催命。
谢惊澜转身前,朝北面抬了下手。守在西侧的两名修士撤开半丈,让出通往灯驿的路,阵线却一寸没松。
“日落前,带着能拿出的证据来找我。”
“若没有呢?”
谢惊澜按住归潮铃。
“那我只能送黎织归去。”
他翻身上马,带人冲进尚未漫尽的灰雾。
黎织在江知予身后轻声道:“师兄,他好像也很怕。”
江知予低头。
掌中断针正微微发颤,针尖却指向曹岳方才站过的泥地。
那里留着一枚湿透的鞋印。印子里是细得像粉的红土,和曹岳袖口内侧同一个颜色。
鞋印一枚接一枚,朝着与临烛城相反的方向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