杀过我一次。
江知予把这一句收下了。
不是认罪,是他连反驳的凭据也没有。
六盏灯灭下去的时候,他先听见一声鸡鸣。
不是城里的晨鸡。
那声音从很远的裂隙外传来,又哑又长,像有谁隔着整片黑水学活人叫醒天亮。
乱葬岗上的雨忽然停了,云却压得更低,天边连一点灰白都没有。
黎织被那声音惊得往棺里缩了半寸,随即停住。
她已经缩不回去了。
黑衣人往前一步,指间的火符燃起一线赤光。
“返照已成。”他道,“送灯人私启返照,返照者当场焚化。”
“她验过名了。”江知予把黑册合上,挡住对方的视线,“要烧一个验过名的返照者,得有照夜司的正印。你带了么?”
黑衣人伸向腰牌的手停在半途。
“昼衡院的归潮使已经到了城外。”他压低了声音,“等他的铃一响,你这本簿子、这个死人,都留不到明日。识相的,趁他还没进城。”
江知予把黑册按回怀里:“那就请他来看。”
临烛城旧例第七条只写两句:有人敲棺,送灯人可开此簿,许死者返照七日;开簿者以名偿名。
偿谁的名字,旧例没写。这一条谁都敢引,没人敢替他算。
第七条底下还压着一条,朱笔勾过,字比上头小一号。
那一条从没人在临烛城引过。引第七条的还敢当街嚷,提那一条的,连衙里的老吏都要先把门关上。
“她怕火。”妇人膝行过来,抓住江知予的衣角,“你告诉他,她从小就怕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江知予扶开她的手。
说完他才发觉,自己并不知道。
他只是在那一瞬间很笃定地觉得,有人曾经在他怕黑时这样对他说过:不怕,灯在。
那声音像是从灯驿的檐下传来的,带着热水的白气,也许还有一碟切得很细的酱菜。
他想顺着那点气味往回摸。
摸到的是一片空白。
空白来得太快。江知予垂下眼,把手从那点气味上收了回来。
他掀开灯箱盖子看了一眼。
箱盖内侧粘着一截旧线,打了个结。这箱子跟了他七年,他每回开盖都看见那个结,从来没想起是谁打的。
结旁边还有一道焦痕。
极淡,半个指节长,木纹被烤得发黄。不像烛火燎的,倒像有什么东西在这里烧过一瞬,随即就熄了。
他盯着那道痕看了一息。
眼熟。
仅此而已。
空白第一次来得这么清楚。拿走了什么,他不知道。
从前他总想,等把手上的事办完就去查。
今夜他第一次想:若再拖下去,会不会连“该查什么”也一并忘了。
他弯腰扶了扶最外圈那盏灭掉的灯,把灯柄重新插稳,又拿袖口擦了一遍灯罩。
“你也没顶住。”他对那盏灯说。
水痕擦净,他的手在最后一下停了停,收回袖里。
黎织扶着棺沿站了起来。
她站得很稳,稳得不像个人。
素衣下摆湿透了却不往下坠;脚落进泥里,泥面上没有留下印子。
她低头看了很久。
“我没有影子。”
“七日之内都不会有。”江知予道。
“七日之后呢?”
江知予把黑册翻到那页新墨上,让她自己看。
册页边缘七道灯纹,第一道已经亮起来,亮得很稳,也在很慢地往下烧。
“这是你的七日。第一道亮,第一日就算开始了。”他说,“七道烧完,你得自己回去。”
妇人的手指抖了一下,红线跟着晃。
“回、回哪儿去?”
“回她原本要去的地方。”
妇人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也没问出来。
她把空了的木匣抱得更紧,像那只匣子还能替女儿多留一天。
黎织看着自己那只没有影子的手。
“七日够了。”她说。
江知予看向她。
七年前那场火先挤到舌根。他很想问,那个姓桑的人后来去了哪里。
他把这句话压在木尺底下。
“够做什么?”
“够我把话说清楚。”
“你还要验什么?”黑衣人道,“人都出来了。”
“验她是怎么死的。”
江知予转向黎织,声音降了下来:“我要看你手里那根针。可以么?”
黎织把断针攥得更紧。
攥了两息,才递出来。
针尾那截赤金丝线烧焦了半寸,仍打着极细的双鱼结:左右两道线一明一暗,尾端多绕了一圈。
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绣法。
烧到这个地步还没散。灰巷那些衣坊里,十个绣娘有九个打不出来。
江知予把针转到熄灯的灯罩下,先看明线,再看暗线。
看到尾端多绕的那一圈时,针尖在棺沿上轻轻磕了一下。
他见过这个结。
灯箱盖子内侧那一截旧线,打的就是它,一圈都不差。
打结的人说过,夜路风大,线散了就数不清该送几盏灯。
那人姓桑,嫌他点灯太亮,临走把灯箱丢给他,说,知予,别替旁人过河。
那些话他记得,脸想不起来。
“这结谁教你的?”
“没人教。”黎织低声道,“我娘不会绣。我自己琢磨的。”
江知予把针在指间转了半圈,收进掌心。
自己琢磨出来的结,能和他灯箱盖子里那个一圈不差,只有一种可能——她见过那只灯箱。
可她说她只是个绣娘。
黑衣人的目光跟着那根针挪了半步。
江知予从棺沿上取回木尺,横在两人之间。
尺身上的旧字亮起一线青光,照见他袖口内侧沾着的一层红土。
那红土和棺木底下的土不是一个颜色。
临烛城附近的土雨一打就松,这种红土却细得像粉。
江知予把这一点记下。
他翻开黑册,把夹在册页里的那块烧坏的灯囊布抖开,递到黎织眼前。
“背面这两行字,是你缝的?”
黎织看着那半片焦黑的喜鹊翅膀,手指动了一下,像要去补那道缺口。
“是。”
“写的什么?”
“名字。”她说,“一串孩子的名字。”
妇人抬起头:“什么孩子?阿织,你不是给灯司赶工么?你说挣够钱就不绣了,你说要开间小铺子,给街上的孩子补衣裳——”
黎织没有看她。
“娘,我骗你的。”
雨水从她下巴上滴下来,落在焦布上。
“司里让我把这些名字缝进灯囊,说是给亡童供灯,一盏一个名字。”她顿了顿,“可我数过。那些孩子,一个都没死。”
灯圈外一片死寂。
黑衣人手里的火符忽然亮了一寸。
江知予把焦布叠好,放回妇人手里的木匣,扣上铜扣。
“好手段。”黑衣人却笑了一声,把火符举高了些,“可你替她点了灯,夜潮的账就要记在这城头上。江知予,你敢不敢留下来还?”
远处城墙的方向传来一声很低的闷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墙根底下翻了个身。
灯圈外的人开始往城门那边看。
“账该记给谁,得先查清楚。”江知予道。
“还查?”黑衣人道,“她自己都说了,杀她的人就站在她面前。”
江知予的眼睛仍在黎织那边。
“她说的是那一夜有火,有人抢簿子,我在场。”他把木尺换到左手,“这三件我都不否认。第四件她还没说。”
他转向黎织。
“缝完灯囊以后,你做了什么?”
“我去要名册。”
“要到了?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黎织的瞳孔缩了一下,“火里有很多人在抢那本簿子。”
她的呼吸乱了起来,腕间浮出一层极淡的灰雾。
江知予往旁边挪了半步,用身子挡住黑衣人手里那点火光。
“不必接着说。”
“要说。”
黎织抬起头。
她脸白得近乎透明,眼睛却很亮。
“师兄,你也在。”
妇人在旁边发出一声很轻的抽气。
江知予握着木尺的手很稳。
“我做了什么?”
黎织指间还缠着针尾牵出的赤金丝,那根细线在她掌心勒出一点淡金的光。
“你把我从门里推了出去。”
她说。
“然后,门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