罪仙台上,冷风如刃,可再冷,冷不过婆娑地的雪夜。
众仙望着长渊,他是天君的弟弟,龙族骄傲的战神,可此时,他正跪在刑台中央,一身白衣早已被鲜血浸透,紧紧的贴在身上。
他低垂着头,银白色的长发垂落,血污黏成一缕一缕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苍白的下颌。
“罪神长渊,私动凡心,逆天改命,当受剔骨消魂之刑,永镇无间深渊!”
天罚的宣判声震得极昼天云海翻涌,几道神雷随之在云层中划出一道道裂痕。
长渊没有抬头,没有求饶,没有任何回应,他只是微微侧过脸,目光穿过层层雷光,望向云中的身影。
那是阿落,是他哪怕背叛天道也想要护住的人。
“行刑。”
随着天君长霄一声令下,五道漆黑的玄铁链带着煞气破空而来,狠狠贯穿长渊。
长渊猛地仰起头,脖颈上青筋暴起,眼眸瞬间布满了血丝,龙血喷洒在罪仙台上,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,他死死咬着牙,在那神魂俱灭般的剧痛中,用最后一丝清醒的神识,凝聚起仅剩的一点灵力。
那不是用来对抗天罚的,也不是用来保全自己的,那点微弱的灵力,只为化作一个屏障,守护着即将随着神识消散的,与阿落有关的记忆。
“我会找到你的。”
这是他在意识消散前,说的最后的一句话,长渊的身躯无力地坍塌下去,他的神魂开始碎裂、消散,接着落入了那深不见底的无间深渊—那里没有光,没有时间,只有无尽的寒冷和孤寂。
在坠落的那一刻,他染血的唇角,勾起一抹笑意,只要她好好的,他甘愿坠入这深渊。
可是,她死在了那个,他本以为护住了她的雪夜。
婆娑地的雪,好冷。
她叫阿落,只是个在乱世中独自漂泊的盲女。
看不见那战火纷飞、满目疮痍的天下,也看不见那满城逃窜的流民,她只能听着四周的哀嚎,被动的跟着四散的人群,漂泊着,她跌跌撞撞的来到一处破庙落脚。
那夜,周围很静,仿佛能清晰的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,她突然听到,破庙门口来了一个人,她下意识的抓起了身旁的棍子。
长渊穿着一身不染尘埃的白袍,身上带着极淡的、不属于婆娑地的冷香。
他站在她面前,沉默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那个人已经离开时,一只微凉的手,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。
“阿落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透着颤抖和心疼。
“沉渊?”
她凭着本能,用脸颊蹭了蹭那只微凉的手。
“我是快死了吗?你是来带我入轮回的吗?”
他没有回答,只是将她紧紧拥入了怀中,那是她短暂的一生中,为数不多的温暖。
长渊本不该出现在这里,但是他看到了她的命数,看到了她会在一个风雪夜里悄无声息地冻死。
于是他背叛了天道,违背了极昼天的铁律:“不可妄动凡人命格。”
他为她抵挡风雪,用他那双斩过无数妖魔鬼怪的手,为她煮一碗热乎乎的饺子。
可天道,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妄图逆天改命、背叛天道的人,更何况他是极昼天的战神。
随着极昼天上的神雷降落,天道震怒,判他剔去龙骨,消除神魂,永生永世镇守无间深渊。
无间深渊,五阴之地,吞噬着世间万恶的本源。
那是一个没有四季,没有昼夜的境界,只有无尽的黑暗,待在那里的要么是失控的罪仙,要么是狂暴的妖魔,亦或是罪孽深重入不了轮回的孤灵,总之世间的一切邪念与罪恶,都将坠入那里。
他以为,只要他坠入无间深渊,天道就会放过她,让她在这凡间安稳地度过一生,或许等她轮回,他们终会重逢。
可他不知道,那个连他面容都未曾看清的盲女,在失去他的那一刻,就死在了那个风雪夜。
长渊为她改命成功了吗?成功了吧,起码在雪夜里,她感受了温暖。
但也没有成功,她还是死在了雪夜里,孤寂的一个人,她在无尽的黑暗与寒冷中,流下了此生最后一滴眼泪。
谢沉渊,是长渊历劫的名字,为了提升神格,他下凡历劫,体会七苦,可没想到一个盲女,让冷峻的极昼天战神,动了凡心。
历劫结束回归极昼天后,他看了司命仙君的命簿,知道了她即将死在那个雪夜,于是他去了,这一去,天界再也没有战神长渊,留下的是在无间深渊内,吞噬世间黑暗与罪恶的渊主—长渊。
坠落深渊几十年后,长渊来到忘川河畔,彼岸花开得妖艳,像是一滩滩化开的桖,长渊想看看会不会遇到她。
“按照凡人命格,差不多是这个时候,她应该就要入轮回了。”
他依旧穿着一身不染尘埃的白衣,就像最后见阿落时那样,在忘川的黑暗中显得格格不入,但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他默默寻找着,突然感觉到一种牵引,指引着自己走向忘川的最深处。
忘川寒冷,却冷不过他此刻的心,他看到了她,阿落就坐在忘川河畔。
她看不见,只是凭着本能,用那双冻得通红的手,在冰冷的河水里摸索着什么。
他看着她,看着她因为寒冷而微微发抖的单薄肩膀,看着她指尖被河水冻出的裂口。
他以为只要自己坠入无间深渊,承受了一切刑罚,天道就会放过她,让她在凡间安稳地度过一生。
可她根本没有活下来,她死在了那个他不在的风雪夜。
她的灵魂不肯入轮回,不肯喝下无妄水,就这样执拗地守在忘川河畔,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地在这冰冷的河水里摸索着,仿佛在寻找着什么永远也找不到的东西。
“他说过的,让我等他,他会来的。”
长渊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,然后猛地捏碎,那种痛,比当年被剔骨削魂时还要剧烈千百倍。
“阿落,我来接你了。”
阿落愣了一下,随后她安心的笑了。
“沉渊,你终于来了,我等了好久好久,我以为我错过你了,我看不见,不知道你在哪儿。”
长渊的眼眶瞬间红了,将她拥入怀中。
“对不起,阿落,我来晚了。”
阿落没有说话,只是轻拍他的后背。
“没关系。”
她声音温柔得像是一阵拂过忘川的风。
“只要你来了,就不算晚。”
长渊看着她,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。
“阿落,我们该走了。”
“下辈子,我们会再遇见吗?”
长渊看着她,不知怎么回答,阿落已经在这忘川河畔徘徊了不知多少个日夜,等了太久,迟迟不入轮回,灵魂早已千疮百孔,连最基本的感知都快要消散了,他必须让她忘记自己,尽快入轮回。
长渊现在才意识到,自己不该插手的,天罚惩罚了自己,也惩罚了她。
或许让她在那个雪夜早早解脱就好了,她或许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,她也不会在这里孤苦等待几十年。
长渊松开她的手,起身走向不远处那个佝偻着背的老翁。
“妄君。”
妄君闻声抬头,视线对上了长渊那深不见底的眼眸。
“渊主。”
“无妄水。”
妄君看了看长渊,又看了看那个坐在河边、满脸茫然的盲女。
“渊主,这无妄水喝了可就什么都忘了。”
“无妄水。”
长渊周身的黑气轰然爆发,忘川河瞬间掀起滔天巨浪。
妄君再也不敢多言,盛了一碗无妄水,递给长渊。
长渊接过那只粗陶碗,碗里的水呈现出一种绝望的蓝色,散发着令人神魂颤栗的苦涩气息。
他看着碗里倒映出自己的脸。
“喝了就不会记得我了,挺好的,这样她就能解脱了。”
长渊回到阿落面前,蹲下身,将碗递给阿落。
“阿落,这是你爱喝的桂花酿,喝了它,就不冷了。”
阿落闻到那股苦涩的味道,本能地往后缩了缩。
“没有桂花香,它闻起来好苦。”
“不苦。”
长渊伸出手,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颊,帮她拭去眼角的泪痕。
“只要喝下去,就不冷了,以后,就只有甜。”
阿落看不见他,看不见长渊眼中的痛苦,她信任地凑上前,用干裂的嘴唇碰了碰碗沿。
“既然是沉渊给我的,我喝。”
她轻声呢喃着,毫不犹豫地仰起头,将那碗无妄水一饮而尽,吧嗒一声,粗陶碗掉落,撞在忘川河畔的碎石上,摔得粉碎。
阿落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空洞、冷漠,她忘记了他。
长渊看着她,将她拥入怀中,可怀中的人感受不到,没有一点回应,他不舍的松开怀中的阿落,看着眼前的身影,渐渐消散。
“阿落,别再遇到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