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间深渊的夜没有星辰,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
长渊坐在深渊边缘一块凸出的黑岩上,身上的白袍渐渐变黑,手里提着一坛从妄君那里拿来的酒。
“还真是死劫,可是生机呢?”
酒坛子已经空了大半,他仰头灌下一口,风从深渊底下吹上来,那里是被他吞噬邪念后,邪念主人的归宿地,他们在深渊之下,万劫不复。
长渊银白色的发丝拂过脸颊,那双深邃的眼,就像脚下的深渊,倒映着深不见底的虚无。
渊底下的哀怨声,此起彼伏。
“吵什么,做了坏事,就该受惩罚,我不是也在受刑吗?”
深渊下依旧哀嚎着,像是在回应长渊,他没有理会,继续喝着酒。
“妄君的无妄水,要是能让不入轮回的人喝了就好了,这忘忧酒,一点用都没有。”
“谢沉渊。”
深渊下,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,长渊闻之愣住了。
那声音好熟悉,他缓缓低下头,看向深渊之下,仿佛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,藏着他再也见不到的人。
“别叫了,你们让我下去也没有用,这地方吞噬不了我。”
酒坛被他随手一放,在黑岩上滚了几圈,发出沉闷的声响,他躺在岩边,看着上方的黑,缓缓闭上眼。
“阿落,我也不喜欢黑暗。”
最初,天地如一枚未孵化的卵,阴阳在里面凝聚,一阵极轻的破裂声,出现一道裂纹,随着刺目的白光迸发出。
阳气上升,化作天界;阴气下沉,凝成魔界;在两者之间,一抹阴阳汇聚的灰蒙蒙的雾气缓缓沉淀,那是人界,三界就此分开。
天界,又唤极昼天,顾名思义是阳之极境,这里没有黑暗,仙家沐浴在光中,他们不眠,因为黑夜从未降临;他们也不梦,无夜自然无梦。
极昼天的穹顶,是太虚境,那里是极昼天中生灵的起点,也是终点,消散的极昼天仙,将会化成尘,飘向太虚,抵达太虚深处的归墟之海,经过洗涤迎来新生。
人界,又唤婆娑地,夹在两极之间,这里昼夜交替、四季流转、草木枯荣,这里的众生,会经历种种苦难,却依然在苦中作乐、执迷不悟、循环往复、生生不息。
这里是三界中最真实的一界,但也是最脆弱的,极昼天的天光会照亮婆娑地的昼,永夜界的星月会点缀婆娑地的夜。
魔界,又唤永夜界,是阴之汇聚,没有白昼,只有漫长的黑夜和万里的星海,永夜界的深处是忘川,那里是永夜界和婆娑地亡灵的归处。
再深处,便是无间深渊,一个吞噬世间罪恶之地,没有永夜界的星海,那里是彻底的黑暗。
天、人、魔三界就此维持着平衡数万年。
长霄和长渊,从诞生之初就注定了截然相反的宿命。
天君长霄,身为黄龙生来便象征着极昼天秩序的核心,衣着金色神袍,眉宇间永远都是天君的威严。
在他的眼里,万物皆有定数,规则必须分明,万物该在既定的轨道上运行,容不得半点逾越。
长霄很爱他的弟弟长渊,他与长霄不同,是极昼天上最不安分的一抹暗色,身为黑龙,衣着黑色战袍威慑着所有恶念。
他生来就继承了龙族最纯粹的战意,有着打败江河湖海的力量,手拿黄泉剑劈开一切邪恶,是极昼天战无不胜的战神,可他后来生了颗不属于极昼天的“人心”。
极昼天的司命殿中。
“长渊仙君啊,别把我的命簿翻乱了,天机不可泄露啊,你不能看你自己的命簿,会有反噬的。”
“我要看看下凡历劫,你给我安排了个什么命格。”
“都说了是天机,不可泄露,违背天道,会有反噬的。”
“你这老头儿,真是认死理,我又不违背,就想提前知道一下。”
“仙君下凡历劫,提升神格,自然要尽量把人间的苦都经历一遍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就只能提示这么多。”
“好吧好吧。”
长渊放下手上的命簿,拿出了一坛从月老那里偷来的酒。
“呐,够意思吧。”
“还得是仙君啊,不过仙君可以去月老那里看看,此次仙君历劫,那小老儿给仙君牵了个怎样的姻缘。”
“你刚才还说天机不可泄露呢,月老跟你一样,不让我看。”
“仙君啊,时间差不多了,咱们得去向天君复命,然后就去红尘井了。”
司命仙君刚想尝一口月老珍藏的酒,长渊就抓着司命的手腕,直接闪现到无咎殿,天君正在殿上批改众仙君的奏章。
“哥。”
身为兄长,长霄已经习惯长渊不守规矩的性格,但他是天君。
“成何体统,你赶紧松开司命。”
“哦,我想着他走的太慢,捎他一程。”
司命看着手中洒了一半的酒,说道:“天君,长渊仙君该去红尘井了。”
“好。”
红尘井。
几个仙子流着泪,不舍的说道:“仙君,我们等你回来。”
“放心吧,等我回来给你们带好玩儿的。”
天后容绯拿出一颗漆黑如墨的丹药,散发着幽冷的寒气,那是锁星丹,服下后,天界记忆随之封存于黑暗中。
长渊看了看长霄,长霄对长渊点了点头,长渊服下丹药后,转身望向红尘井深处的凡间景象,不带一丝犹豫的跳入红尘井。
“好黑。”
长渊感觉自己的记忆渐渐消散,随着一声婴儿啼哭,他成了谢沉渊,降生在婆娑地北境南国的阴暗地牢里。
南国的雪好大。
谢沉渊被狱卒随意扔在地牢外的雪地里时,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囚衣,狱卒为了取乐,在大雪天将他扔到了牢外。
“那小子会不会冻成雪人啊。”
“一会儿就知道了。”
谢沉渊蜷缩在马棚里,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冰渣般的刺痛,现在他不是战神长渊,没有关于极昼天的记忆,也没有关于战神的骄傲。
他是谢沉渊,只有自出生以来,在地牢里十六年的绝望,以及那些高高在上的狱卒看他就像在看野狗一样的眼神。
他的生母是敌国战俘,他在地牢里出生,三岁时生母去世,他便失去了这漫长黑暗里唯一的依靠。
从出生到现在,十六年都生活在阴暗的地牢里,做着最肮脏的活儿,吃着狱卒们的残羹剩饭。
他好累,本以为自己会死在这个冬夜,他闭上了眼,想着终于能解脱了,可就在这时,他闻到了一股香甜的热气。
于是,他用尽全身力气爬向马棚杂草后的洞,那是他被无数次扔进雪地时,渴望有朝一日能逃出地狱,最后的希望。
他逃出来了,无情的大雪在此刻助他逃出生天,毕竟这个时候没人看守,那些狱卒都在屋里喝酒吃肉。
谢沉渊寻着香气,来到一处破庙,他在庙门前小心翼翼的探了探头,破庙里只有一个素衣女子,她是阿落。
阿落是个盲女,靠做些零工换口饭吃,大雪阻碍了她回家的路,于是只能在地牢不远处的破庙里歇脚,她听见了庙门微微打开的声音。
“是有人吗?”
阿落的声音很轻,语气里有着一丝小心翼翼,她抓起了身旁的棍子,毕竟她是个盲女,什么也看不见,不知道来人是谁,只下意识的拿着棍子保护自己。
“雪太大,我迷路了,我只想在这里歇脚。”
阿落放下了棍子,说道:“这样啊,我也是在这里歇脚,来喝碗粥吧,这么冷的天。”
她盛了一碗热粥,冲着声音的方向,递给谢沉渊,她看不见谢沉渊狼狈的模样。
“谢谢。”
谢沉渊看向她,意识到她好像看不见自己,他颤颤巍巍的接过那碗粥,手中的粥好温暖,那是他这十六年都不曾感受过的温暖。
阿落不小心碰触到了谢沉渊的手。
“你没穿冬衣吗?手为什么这么冷?”
“我被歹人抢劫了,身上什么都没有了,只有一件薄衣。”
阿落闻言将旁边竹筐里一件干净的夹袄拿出来递给谢沉渊。
“我这里有件刚缝补好的夹袄,你别嫌弃,先拿去穿吧。”
谢沉渊僵住了,他习惯了被辱骂,习惯了被殴打,从来没有人愿意靠近他,还把温暖分给他。
他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她,因为他这具身躯有着连他自己都厌恶的、属于地牢的肮脏气息。
“不用了,谢谢,我喝完粥就走。”
阿落抱着夹袄摸索着什么,谢沉渊抓住了她差点碰到火堆的手。
“这么冷的天,你穿这么少,会冻死的。”
阿落的手向上摸索着,然后把夹袄披在了谢沉渊的身上,这一刻,温暖了谢沉渊那颗早已冻僵的心。
他看着面前这个瘦弱的盲女,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,她身上那件粗布棉袄已经有些泛白,打着补丁。
她的面容清秀,肌肤如霜雪般干净,脸颊上有着微微泛红的冻伤痕迹,那双眼睛虽然看不见,但却明亮,双唇因干燥微微起皮,总是不自觉的抿着。
她看不见他的脸,看不见他身上肮脏的囚衣,只当他是个可怜人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阿落,落叶的落,我娘曾说落叶归根滋养着新生,开启新的轮回,你呢?”
“我叫谢沉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