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庙外,狂风卷着暴雪,破庙内没有烛火,那即将熄灭的火堆,燃着若隐若现的几缕火光,月光从屋顶的破洞和门窗上的裂痕漏进来的,勉强有一丝光亮。
谢沉渊看了看斑驳的破败神像和面前的阿落。
“如果你存在,希望能让她幸福安稳的过一生。”
谢沉渊不信神明,因为他曾在地牢内向上天祈求无数次,渴望有人能把他解救出这个炼狱,可是没有回应。
但在这个雪夜,他在马棚想要放弃之时,一丝暖意指引着他逃跑,来到这个破庙遇见了她。
“她是救我出黑暗的人吗?”
谢沉渊喝了粥后,小憩了一会儿,恢复了些体力,醒来后看向屋外渐小的雪,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上的夹袄。
“不能留在这里了。”
他目光警惕地看向庙外。
“雪小了,他们会发现我逃跑了。”
谢沉渊的脑海中开始浮现出那些狱卒的嘴脸,和在地牢里无数个绝望的日夜。
“如今风雪越来越小,在这破庙里多耽搁一刻,被他们抓到的风险便多添一分。”
他知道若是再落入狱卒手里,回到地牢,等待自己的将是比死更可怕的折磨。
阿落正蜷缩在火堆旁熟睡着,谢沉渊缓缓站起身,轻声走到庙门前,刚想离开突然想到了什么,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看阿落。
“要是他们来到破庙发现阿落,她会不会有危险。”
想到这里,他轻轻拍了拍熟睡的阿落。
“雪小了阿落,我们得走了,留在这里不太安全。”
“不安全?”
“因为附近有歹人,之前把我抢了,这里不安全。”
“你说的对,那我们走吧。”
谢沉渊扶起阿落,拿起她身旁的竹筐。
“我扶着你走吧,外面有积雪,路滑。”
阿落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一句,默默的抓紧了他的衣袖。
谢沉渊最后环顾了一圈这昏暗的破庙,确认没有落下什么,牵着她的手离开破庙,踏入夜色和风雪中。
“你要去哪里?”
谢沉渊目光一怔,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
“我还不知道。”
“你要去找你的家人吗?”
“我的家人都不在了。”
“要不你先去我家,我没有家人,等你找到落脚的地方再离开。”
“你不怕我是坏人吗?”
谢沉渊不知道为什么,她会这么相信一个陌生人。
“你如果是坏人,在破庙里就动手了吧,虽然我看不见,但能感受到你好像很可怜。”
“我会报答你的。”
“不用,我需要你做我的眼睛,娘离开后,周围一切好像彻底黑暗了,虽然我的眼前本来就是一片黑。”
“好。”
“我家里不富裕,没什么能给你的报酬,但能让你有个地方住,有碗热粥喝。”
“这就足够了。”
冷风刺骨,谢沉渊和阿落走了很久,终于在天边刚泛起微光时,来到了林中一处偏僻的小院。
“到了。”
阿落熟练的推开那扇半旧的院门。
“你认得回家的路?”
“当然,爹娘带我走了无数遍了。”
谢沉渊没有回答,院子里静悄悄的,不止院子,这周围都静悄悄的,冬天来林子的人本来就少。
院中很整洁,有着一小片菜地,覆着一层雪,还有一口老井,旁边的篱笆架上爬着几株已经枯黄的枝蔓,正随风摇摆着。
屋内的陈设简单、整洁,阿落来到灶台旁,点燃灶台,屋中渐渐褪去冷意。
谢沉渊轻咳了几声,阿落从灶台旁摸出一个水碗,盛了一碗锅里的水递给他。
“谢谢。”
阿落来到床边的柜子,摸索着什么。
“你要找什么吗?”
“给你找身衣服,正好家里还有几身我爹的衣服,你身上血腥气好重,受伤了吗?换身衣服,家里有伤药。”
谢沉渊看了看身上满是血污的囚衣,上面的血迹早已干透,红的发黑。
至于血腥气,身上确实是有伤,是那些狱卒打的,早都结痂了。
阿落将一身粗布棉衣递给谢沉渊,还有一身微微泛黄的里衣。
“衣服给你,我去找伤药。”
“谢谢,我躲避歹人时受伤了,现在伤已经好了。”
“还是擦一些吧。”
阿落摸到柜子下层,拿出一个布包,递给谢沉渊。
“我也总受伤,以前爹娘在家里备了很多伤药,你看看能用吗?”
“谢谢。”
“我去给你烧水,洗个澡吧,洗完澡再上药。”
“我自己来就行。”
“那我去忙了,还有针线活没做。”
“你能做针线活?”
“每次在街头陈大娘那里买针线时,都让她帮我把针穿好然后打上结,用完一段线,就再打个结,这样线不会离开针孔,至于线的颜色嘛,呐,我娘给我做的布条,上面有她给我绣的字,摸出来的。”
“你认识字?”
“只认识几个,你呢?”
“我不认识字。”
其实他除了身上的“囚”字,其他的不认识。
“没事,不认识字也没关系,你以后总有机会认识字的,我看不见,除了能分辨这些线的颜色,可能也没必要认字。”
“我今后会去学字,然后找人绣出来,让你认识。”
“好啊,我想认识你的名字。”
“好。”
阿落在一旁安安静静的做着针线活,谢沉渊从院中拿了些柴火,从井中打了些水,回到屋中,往灶台里添了几把柴,锅里的水很快就沸腾了。
他将热水倒进木桶,舀了几瓢凉水兑进去,试了试水温,褪去那身肮脏的囚衣,踏入温热的水中。
谢沉渊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的是地牢里那些绝望的岁月,地牢的水,冷得刺骨。
但谢沉渊早已习惯了用那些冰冷刺骨的水洗去身上的桖污,也习惯了在寒冷里任由伤口的血痂与湿冷的囚衣粘连,反正下一次会被冷水会硬生生的泡开。
他以为自己这辈子早就习惯了那种冰冷,可此刻,这盆温水将他心底最深处的痛苦搅了出来,谢沉渊不自觉的抽泣。
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
“是身上疼吗?”
这么多年,无论是被殴打的疼,还是被扔在雪地里的冷,都没让他流泪,本以为这副躯体早已麻木,可自从遇到阿落后,他好像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。
“嗯。”
“上了药就不疼了,一会儿我把这些针线活交给买家,请你喝桂花酿。”
洗完澡,换上了粗布棉衣后,谢沉渊褪去了血腥气,他的脸色苍白,眉眼清俊,现在很像话本里的落魄书生。
“收拾好了?那我们走吧。”
“嗯。”
谢沉渊接过阿落提着的竹篮,阿落手里拿着一根木棍,轻轻点在前方的路上。
谢沉渊的目光始终在她身上,他会时不时的伸出手,一边虚扶着她,一边挡住街上来来往往的人,两人顺着长街走着,来到一家布坊。
“就是这里了。”
“好。”
谢沉渊扶着阿落上台阶。
“没关系,我很熟悉。”
来到布坊,掌柜娘子热情的招呼阿落。
“阿落,这大冷天你怎么亲自来了,我想着让伙计去呢,辛苦了。”
“王娘子,我正好要来买些东西,你看看这些。”
“你的手艺我当然放心,这是银钱,收好,这位是?”
谢沉渊下意识的低头。
“我雇了个小工帮我干些活,砍砍柴、打打水。”
“这样啊。”
“王娘子,我们先走了。”
阿落拉着谢沉渊离开。
“你和掌柜很熟悉?”
“我娘以前总来这里卖些自己做的针线活,娘走后,掌柜总帮助我,还收我的针线活儿。”
“怪不得,你和你的家人很善良,遇到的都是好人。”
“对啊,遇到的都是好人,你也很好啊。”
“我…”
“你帮我挡住面前的行人了,我知道的,现在我们可以去喝桂花酿了,回去时候买块肉,晚上包饺子。”
“好。”
几个穿着官服、腰间别着刀的官吏,迎面走来,手中拿着纸,好像在寻找着什么,谢沉渊的心跳不自觉的加快,但那几人直接略过了二人,谢沉渊听见了他们的抱怨。
“地牢跑了个囚犯,大冷天的还让我们找,这画里的人连五官都不清晰,那么多狱卒居然都形容不出他完整的长相。”
“地牢里的,死了就死了,就是走个流程,他们怎么可能关注,哎呀别抱怨了,这条街巡完就完事儿了,一会儿喝酒去,祛祛寒,我请客。”
“就是,你还真打算认真找啊,这大雪天,没准都冻死了,意思意思就行了,他们估计会上报说人冻死了,就了结了,一个地牢囚犯的命有什么稀奇。”
谢沉渊笑了笑,心里念叨:“是啊,一个地牢囚犯,他们没在意过,上天你终于愿意帮我了。”
“怎么了?这么开心?”
“没事,因为要喝桂花酿开心。”
桂花酿,他怎么可能喝过,他是在替自己终于能有安稳生活开心。
酒楼里人声嘈杂,说书先生正在台中央讲着话本,谢沉渊挑了个角落位置,先安置阿落坐下,自己坐在了对面。
“两位客官,要点什么?”
阿落轻声开口道:“一壶桂花酿,两碗热汤面。”
很快,小二端着桂花酿和热汤面上来,谢沉渊拿起酒壶,先替阿落斟了一杯,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气袭来。
谢沉渊看了看面前的热汤面,想到了那暗无天日的地牢,在那里的日日夜夜,他闻到的只有腐臭、血腥,而现在闻到的是桂花酿和汤面的香。
“怎么样?很香吧。”
阿落双手捧着酒杯,深深吸了一口气,一脸幸福的笑着。
“是啊,好香。”
谢沉渊回过神来,看着她明媚的笑脸,浅浅抿了一口,温热的桂花酿,正一点点抚平他心里的伤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