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后,谢沉渊成了阿落的“眼睛”,他劈柴、挑水,帮她穿针、整理线团,帮她看布料的花样,给她讲他看到的景象…
他做了个新的院门,还在门上绑了个铃铛,偶尔去镇子上打零工,扛木头石料、搬货送货,也会去酒楼里做做杂工,端茶倒水,洗碗拖地,收工后带回阿落爱喝的桂花酿。
“阿落,我砍了很多柴,还打了一只兔子。”
“阿落,糖葫芦。”
“阿落,酒楼里刚出锅的桂花糕。”
“阿落,线给你买回来了,陈大娘又送了甜酥饼。”
“阿落,王娘子说这块布料的花样适合你,我就买下来了,快春天了,给你做身新衣服。”
不知不觉,日子过得很快,寒冬过去了。
他在菜地里种菜,她在屋内编竹篮;他出去打零工,她在家里做饭等他回来,夜里,两人坐在院子里,他给她讲酒楼里的说书先生又讲了什么新话本。
“你瘦了,是不是太累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可骗不了我哦。”
她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。
“这里,硌手。”
他不再说话,只是握着她的手,她的手好暖,就是这只温暖的手,带他逃出那阴冷黑暗的地牢。
夜已深,林间的风穿过,带着几分凉意,谢沉渊才下工回来,他想给阿落买礼物,多找了份零工,他只跟阿落说这两天下工很晚,让她别等自己。
回到房间,阿落已经睡下了,呼吸轻浅,谢沉渊躺在她的身侧,动作轻柔,生怕吵醒她。
忽然,门上的铃铛响了,虽说平时风也会刮动铃铛,但刚才的铃铛声响,像是有人来了,谢沉渊悄悄起身来到门边,借着门缝观察院中的情况。
院中站着两个人,个子差不多高,体型略胖,身上仿佛带着酒气,走路步伐不稳,其中一人手里还拿着一把短刀。
谢沉渊悄悄藏在门后,待二人走近后,听到了他们的谈话。
“白天那个穿着浅碧色衣裙的盲女,就住这儿。”
“一个盲女,你至于拿刀吗?”
浅碧色衣裙,是谢沉渊给她买的。
谢沉渊不禁想到,如果他今晚回来迟了,她就会遇害,那老者说的没错,他是她的死劫。
门外的人嗤笑一声。
“如果不听话就直接杀了。”
“你傻啊,她就一个人,杀了干嘛,咱们把她卖了不是更好?”
谢沉渊站在门后,拿起角落里的镰刀,其中一人伸手去推门,指尖刚碰到门板,谢沉渊猛的拉开门,手中的镰刀扬起,那人的喉咙被割开,直接没了气息。
他在地牢见惯了狱卒的招式,知道一刀封喉最快,另一个人反应过来,下意识的拿着短刀刺向谢沉渊,可酒后醉醺醺的,行动迟缓,谢沉渊很容易的侧身避开,镰刀顺势劈下,砍在那人的肩上。
那人吃痛刚想喊,谢沉渊捂住那人的嘴,镰刀再次挥起,这一次砍在了脖颈上,两具尸体倒在门口,刚才还活生生的两人,就这样被谢沉渊解决了。
“死劫,我不信。”
谢沉渊站在原地,镰刀上还滴着血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月光照着他满是血迹的脸。
“但还真是避免不了杀戮。”
他回到屋里,阿落还在睡着,拿起铁锹,扛着其中一具尸体,去了林子里,没多久,扛着另一具尸体离开。
处理完那两人后,拿着镰刀和木盆来到院中,微凉的井水洗去脸上、镰刀上、还有地上的血迹。
他把镰刀放回原处,回到床上躺下,动作依旧轻柔,但这次弄醒了她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,睡吧。”
他低声说着,是对她说,也是在对自己说:“终于黑暗?只要她在,就没有黑暗。”
窗外月光清冷,风依旧带着凉意,铃铛没有再响,像是从来没人碰过,谢沉渊闭上眼,握着阿落的手入睡。
那夜的事仿佛从来没发生过,谢沉渊和阿落依旧像以前一样安安静静的生活着,林间小院再没人来打扰,直到那天陈大娘来了。
“阿落啊,我来给你送些甜酥饼和酱菜。”
“大娘快坐,我给你倒水。”
“不用了,我就是来送点东西,我要离开镇子了。”
“怎么了大娘?”
“你没听说吗?要打仗了。”
“是吗?怎么又要打仗了。”
“乱世不就是这样吗?你和阿渊也提前逃吧,趁现在还来得及。”
因为陈大娘的话,阿落一直都心不在焉,摆弄着手中的线,喃喃道:“离开的话,还能回到这个小院吗?”
谢沉渊下工回来,语气里藏不住的喜悦。
“阿落,我有礼物给你。”
他把两个绣着“渊”字和“落”字的荷包塞到阿落手里。
“这是?”
阿落摸了摸手中的荷包,一个绣着自己的名字,另一个绣着陌生的字。
“渊,是我的名字。”
“很漂亮的字,还有桂花香?”
“对,我帮你系上,荷包是浅碧色的,很配你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
阿落从枕头下拿出那个玉镜。
“帮我把这个玉镜系在荷包上吧,我要绣着你名字的荷包。”
“好,那我系上你名字的荷包。”
“你刚才是不开心吗?我看你好像在想着什么。”
“陈大娘说要打仗了,她让我们趁现在赶紧逃。”
“可你舍不得这个小院是吗?”
“嗯…”
“那我们就不走,如果真到非逃不可的时候,我们从后门离开,去我之前说的小路。”
“好。”
可战火真正烧起来的时候,是不给人逃走的机会的,谢沉渊带着阿落往北走,可那条曾规划的逃生路线,满是流民和官兵。
他们被人群冲散的那一刻,谢沉渊心里一空,他猛地回头,看见阿落的身影被人群吞没,她在喊他,可微弱的声音盖不过周围的哭喊声和马蹄声。
他拼命朝着阿落的方向走,逆着人流,撞开一个又一个人,可等他终于来到刚才的位置,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
一瞬间,他整个人都麻木了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掌心还残留着她的温度,可那温度正一点点变冷。
他找了她很久,烧焦的村庄、破败的房屋、堆满尸体的小路,都没有她。
他只能在梦里见到她,梦见她端着一碗热粥,轻声说:“你回来了。”
谢沉渊向逃难的人打听了无数次,他们都没见过他口中的人,他不知道她在哪里,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,但他知道,他得活着,只有活着,才能找到她。
某天,他正蹲在路边,刚想吃一口捡来的馒头,身边的几个人,上来就要抢,他直接掏出怀里断了一半的剑,像那晚一样,干净利落的抹了那几人的脖子,周围的流民吓得四散。
这种事已经发生很多次了,他对杀戮已经麻木了,他低着头,头发遮住了半张脸,身上穿着一件脏的看不出颜色的粗布衣袍。
正巧一队骑兵经过,领头的一眼看中了他,因为谢沉渊拿着断剑,轻松的解决了几个想要抢他食物的人,而他又冷静的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“他,我要了。”
谢沉渊没有反抗,跟着走了,他被安排进了先锋营,那里的人是最先去送死的,营里的人大多是从流民里抓来的壮丁。
第一次上阵,身边的人因为恐惧,本能地逃跑,谢沉渊却站在原地,仿佛被血腥气唤醒了,他挥剑的动作很快,利落的连抹了三个敌兵的脖子。
鲜血溅在他的脸上,他没有擦,只是低下头,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,就像院中那晚,那天夜里,主帅叫他问话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落渊。”
“落渊?那就把别人送入深渊。”
于是,落渊成了先锋营里最疯的杀神,他们都感叹这个人仿佛来自炼狱,再把人送进炼狱。
他好像不知疲倦,在军功簿上用敌人的血,换取先锋营的军功章。
先锋营里其他人打仗是为了活命,他打仗是为了往上爬,因为只有爬得足够高,才能看到更远的地方,才能多一分找到她的机会。
两年,他从最底层的小卒,登上副将的位置。
每次战后,主帅都会亲自为他斟酒,夸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战神,所有人都认为,这个叫落渊的男人,生来就是为了杀戮。
谢沉渊每次都是沉默地接过酒,一饮而尽,没有人知道,这位冷血无情的杀神,每晚在营帐的烛火暗下来时,从贴身的衣襟里,摸出那枚浅碧色,绣着“落”字的荷包。
荷包上的脏污痕迹已经洗不掉了,他一遍遍地摩挲着那个字。
他每一次挥剑,每一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都只是为了找她,他找她找得快要发疯了。
谢沉渊结束战斗后,会立马去战俘营、流民营、和新攻下的城池里“巡视”,他见过无数张惊恐颤抖的脸,可每一次都是带着失望离开,然后继续下一场杀戮。
直到有次大战结束,谢沉渊作为先锋冲破城门,他提着滴血的剑,穿过燃烧着战火的长街,穿过四散的流民,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在长街尽头,站着一个瘦弱的身影,她穿着一件破旧的衣裙,手里拄着一根断裂的竹杖。
她看不见周遭破败的城池和满地的尸体,但她能听见四周的哀嚎,流民一次次的撞倒她,她一次次摸索着站起,试探着寻找个安稳的落脚点。
谢沉渊愣住了,他扔掉了手里的剑,不顾一切的朝她跑去。
他找了她三年,一千多个日日夜夜,找的他都以为找不到了。
他颤抖着抬起手,不敢置信的想触碰那梦里的身影。
“阿…”
还没说完,一柄冰冷的长剑,从他的后背刺入,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心,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,顺着冰冷的剑锋流下。
谢沉渊没有低头看胸口的剑,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身影,用尽全身力气,从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。
“阿落。”
这个声音早就被满城的哀嚎声覆盖,他想往前走一步,想去抓她温暖的手,但那是致命伤,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,倒了下去。
在视线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,他看见她随着人流离开了,就像当年和她分开时那样,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里。
他等了三年,就差一点,就能见到她了,可这一切结束于这一剑。
“还真是终于黑暗,阿落,好黑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