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持武没有等天亮。
凌晨四点十七分从会议室出来后,她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眯了二十分钟。没有睡着,只是在脑子里把今晚的信息过了一遍。林建明抓了,但什么东西都没问出来,只知道自己上面有个人,不知道那个人是谁。而1804房间的那个人,才是她真正盯上的。
五点半,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。
电话响了四声,那头接起来,含混地“喂”了一声。
“老方,帮我查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沈仲衡。十年前晨光孤儿院那个案的核心人物。我要他这十年的所有资料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,
“十年前?”
“十年前。”
“头儿,那个案子上面——”
“我知道上面压过。”张持武打断他,“但现在不同了。林建明的口供里提到一条资金链,连着沈仲衡的一个空壳公司。现在有了新的方向。”
昨晚有人进了沈仲衡的房间,说明那个人比他们更快。不管她是谁,可能已经掌握了他们还没查到的东西。
老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,
“行。我天亮就开始查。”
“不是天亮。是现在。”
张持武挂了电话。
六点十分,她走出了办公楼。
A市的冬天天亮得晚,六点多还是灰蒙蒙的。街道上的路灯还没灭,早餐摊子已经开始冒热气。她站在台阶上,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端。
她习惯了不吃早饭。从警校开始,她就用一杯黑咖啡撑到中午。
车停在了楼下,一辆开了五六年的黑色SUV,车身有些地方已经掉了漆。她拉开车门,把随身带的背包扔到副驾驶上,发动了引擎。
六点四十五分,她到了晨光孤儿院。
晨光孤儿院旧址在A市西郊,十年前案发后被查封,后来一直荒着。铁门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锁,院墙上的石灰已经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色的砖。张持武把车停在路边,翻了墙进去。
院子里的杂草长到了膝盖。她踩出一条路,穿过院子,走进主楼。
楼里很暗,走廊两侧的房门大多敞着,里面空空荡荡的,只有墙上的贴画还留着十年前的痕迹。她在一间活动室的门口停下,看到墙上贴着一排手印画——五颜六色的小手印,下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名字。
她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继续往里走。
二楼最里面的房间,门上贴着一张纸,已经泛黄发脆,上面印着“院长室”三个字。她推开门,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。
房间里有一张办公桌、一把椅子、一个文件柜。抽屉都是空的,但她在文件柜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发现了一个被遗忘的文件夹。文件夹的封面上写着“领养档案——待补材料”。
她翻开看了一眼。
里面只有几页纸,大部分是空白表格,只有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和日期。名字是手写的,笔画潦草,写着“沈仲衡”。日期是十年前,孤儿院案发前三个月。
张持武把文件夹装进随身带的证物袋,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,然后把文件柜恢复成原样。
从孤儿院出来的时候,太阳刚刚升起。阳光照在荒废的院墙上,把剥落的石灰照得发白。
她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十年前,这里有一百多个孩子。现在这些孩子在哪里,她不知道。但沈仲衡知道。
她翻墙出去,坐进车里,手机响了。
是老方,
“头儿,沈仲衡的资金流水查到了几条异常。十年前孤儿院案发前,他的个人账户有一笔两千万的转出,接收方是境外的一个基金。那个基金后来被注销了,但注销前,资金又转回来了,走的是另一个账户。”
“转回来了?”
“对。转了三次,每次都是不同的路径。像是在洗,又像是在藏。”
张持武想了想,
“转回来的时间点呢?”
“孤儿院案结案后一个月。”
张持武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。两千万,转出去,转回来,转了三圈。不是为了洗钱,是让这笔钱看起来“干净”。结案后一个月转回来——有人在等“风头过去”。
“继续查。那笔钱现在在哪儿?”
“还没查到。但沈仲衡名下有一个教育基金会,每年都有大额捐款。我怀疑钱进了基金会。”
张持武闭了一下眼睛。基金会,捐款,慈善家。这个人把沾着人血的钱,变成了“公益”。
“查基金会。”她说。
八点四十五分,她回到队里。
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,值班的同事递给她一杯咖啡,她接过来喝了一口。端着杯子进了办公室。
张持武的办公室不大,一张办公桌,一把椅子,墙上贴满了案件的时间线和人物关系图。最中间是一张照片——沈仲衡在某次慈善晚宴上的笑脸。照片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,旁边写着一个问号。
她坐下来,打开电脑,开始整理今早拍的照片。
九点半,有人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,进来的是小周,队里最年轻的刑警,去年刚转正。他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资料。
“头儿,你让我查的沈仲衡这几年的行程,我整理出来了。”
张持武接过来翻了一下。行程表从五年前开始,列了沈仲衡每一次出差、每一次公开露面、每一次与政府官员的合影。密密麻麻,每个月都有两三次。
“他见的人里面,有几个是我们系统内的。”小周指着一行字,“这三位,都跟孤儿院案当年的调查有过交集。”
张持武盯着那几个名字,没有说话。
小周等了一会儿,忍不住问,
“头儿,你是怀疑沈仲衡后面有人?”
张持武把行程表放下,端起那杯冷咖啡喝了一口。
“不是怀疑。是确定。”
小周没再问。
十一点,张持武召集了队里的主要成员开会。会议室的白板上,老方已经把沈仲衡的关系图画了出来——密密麻麻的线,连接着公司、基金会、政府机构、媒体。
张持武站在白板前,手里拿着记号笔。
“十年前,晨光孤儿院案,上面压了。”她说完这句,停顿了一下,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。“‘压’不是我说的,是当时负责这个案子的老刑警说的。‘上面有人压,我们查不下去。’”
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。
“十年后,沈仲衡还在当他的慈善家,还在见他想见的人,还在用他名下的基金会转移资金。而那些被倒卖的孤儿,到现在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。”
她转过身,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字:为什么。
“我们要查的不是沈仲衡一个人。十年前谁在保他,现在保他的人还在不在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。
老方第一个开口,
“头儿,查到这里,已经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查了三年。三年前我第一次听到‘睚眦’这个名字,是一个线人告诉我的。他说,A市有一个刺客,专杀法律够不到的人。我当时觉得这是胡说八道。后来我遇到了她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三年前,我在一条巷子里堵到了一个人。她翻墙走了,我没追上。但那之后我开始查——查那些‘法律够不到’的人。我发现,这些人里,有一大部分都跟沈仲衡有过交集。有的是他的合作伙伴,有的是他的竞争对手,有的是知道他秘密的人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白板上沈仲衡的照片。
“有人在替天行道。但我不知道她是谁,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,也不知道她下一个目标是谁。”
“但你知道她今晚在沈仲衡的房间。”小周说。
张持武点头,
“因为我也在盯沈仲衡。她也在盯。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老方问。
张持武把记号笔放在桌上,转过身,面对所有人。
“找到她。在她动手之前。”
“找到了呢?”
张持武没有回答。
她走到窗边,拉开百叶窗。窗外,正午的光线照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。
“她是证人。”她终于说,“沈仲衡案的证人。我需要她手里的证据,也需要她出庭作证。”
“她是个刺客。”老方说,“她不会愿意出庭的。”
张持武没有接话。她在想昨晚通风管道里听到的那个声音。她们离得那么近,她错过了。
下一次,她不会错过。
下午两点,张持武一个人开车去了医院。
林建明被关押在医院的留置病房,手臂上中了一枪,没什么大碍,但需要留院观察。她让看守的同事先去吃饭,自己拉了一把椅子,坐在床边。
林建明闭着眼睛,看起来像是睡着了。
“别装了。”她说。
林建明睁开眼睛,看了看她,又闭上了。
“你的上线是谁?”张持武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就是不知道。”
张持武没有追问。她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
病房在六楼,窗外能看到半个城市。远处的写字楼、近处的居民区、更远处灰蒙蒙的天际。这座城市每天都有无数件事在发生,她只能管其中很小的一部分。
“你今天不跟我说,明天也会跟我说。明天不说,后天也会说。”她说。“你的上线不会来救你。他知道你被抓了,他比你更害怕。他怕你把他供出来,所以他可能已经在想怎么让你闭嘴了。”
林建明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你现在在医院的留置病房,六楼,窗户有铁栏,门口有警察。看起来很安全。”张持武顿了顿,“但你也知道,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。”
林建明睁开眼睛,盯着天花板。
“我需要证人保护计划。”他说。
“你先把名字给我。”
“你先给我保证。”
张持武看着他。
“我没有权力给你保证。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,我会替你申请。”
林建明沉默了很久。
张持武没有催他。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支录音笔,放在床头柜上,按下录音键。
“你的上线是谁?”她问。
“……沈仲衡。”
张持武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她慢慢握紧了自己的膝盖。
“沈仲衡让你做什么?”
“让我盯着一个叫晨光孤儿院的旧址。如果有任何人去那里查东西,就上报。”
“报给谁?”
“一个中间人。我不知道是谁,每次都是不同的号码。”
“你做了多久?”
“半年。”
“这半年里,有多少人去查过?”
林建明犹豫了一下,
“……一个。”
张持武的身体微微前倾,
“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没看清脸。但应该是个女人,个子很高,身手很好。我跟踪过一次,跟丢了。”
张持武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巷口、翻墙、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三个月前。”
三个月前。那时候她还在查孤儿院案的旧档案,还没有锁定沈仲衡。但那个人已经在了。她比他早了三个月。
张持武关掉录音笔,站起来。
“我会替你申请证人保护。”
她走出病房,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
走廊很长,白色的墙壁,白色的灯光,白色的地板。她站在那里,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。
她想起师父。
张持武的师父是老刑警陈国栋。二十年前她刚进警校的时候,陈国栋是她的教官。那个老头脾气很差,骂人从来不重样,但教了她最实在的东西。
“破案不是靠聪明,是靠不信。”陈国栋有一次喝了酒,拍着桌子跟她说。
她一直记着这句话。
她走进电梯,按了一楼。
电梯往下走的时候,她想起老方问的那个问题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找到她。在她动手之前。
不是因为她要抓她。是因为她需要她活着。
电梯门开了,她走出去,穿过医院大厅,推开门。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。
她站在台阶上,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给老方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沈仲衡的基金会,查它的捐款去向。每一笔,不管多小。”
发完,她把手机收进口袋,走下台阶。
深蓝色的冲锋衣在正午的阳光下发白,她的影子跟在身后,又长又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