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,张持武的手机响了。
她刚从医院出来,正站在台阶上。昨天晚上审完林建明之后,她没回去,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靠了两个小时。手机响的时候,她正在看沈仲衡基金会的捐款记录。
“张队,西郊出事了。”电话那头是西郊分局的一个副队长,声音有些紧张,“晨光孤儿院旧址,发现了一具尸体。”
张持武愣了一下。
“谁报的案?”
“我们的人。昨晚在那边蹲点,凌晨四点发现的。”
“死者身份确定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但现场有一样东西,你可能想亲自来看。”
“我四十分钟就到。”
她挂了电话,走下台阶。天还没亮,路灯还亮着。她拉开车门,把背包扔到副驾驶上,发动了引擎。
四十分钟后,她到了晨光孤儿院。
晨光孤儿院旧址对面,已经停了好几辆警车,警戒线拉了起来,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线外。
张持武穿过警戒线,走进院子。杂草被踩出一条通往主楼的路。她顺着那条路走进去,上了二楼。
院长室的门开着,里面有人在说话。她走进去,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法医蹲在尸体旁边。
“张队。”法医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尸体在地上趴着,没有被人动过。后脑勺上的伤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——不是刀伤,是钝器击打,创口边缘不整齐,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的。
“什么情况?”
“死者,男性,年龄四十到五十岁之间。死亡时间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。初步判断死因是后脑遭到重击,颅骨骨折导致颅内出血。具体要等解剖。”
张持武蹲下来,看着死者。
深色外套,灰色裤子,普通的长相,放在人堆里认不出来的那种。她没见过这张脸。
“身份呢?”
“身上没有证件,没有手机,没有能辨认身份的东西。”法医顿了顿,“但他口袋里有一张纸。”
他指了指证物袋。袋子里装着一张折叠的纸,被汗水和血迹浸得发黄发脆,但上面的字还能勉强辨认。
张持武拿过证物袋,隔着塑料看着那张纸。是一份名单,手写的,一共七个名字。第一个名字是沈仲衡。第二个名字她不认识。第三个名字她也不认识。
她看了那个名字一眼,然后把证物袋放下。
“还有什么?”
“桌上这个。”法医指了指办公桌。
桌上有一盏台灯亮着。灯旁边放着一个文件夹,封面写着“领养档案——待补材料”。张持武想起三天前自己来过这里,在文件柜后面发现了它,拍了照片,又放了回去。
现在它被放在了桌上,被人打开了。
她戴好手套,翻开文件夹。里面的东西大部分是空白表格,只有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和日期。她拿起那页纸,看了看。
名字是“沈仲衡”。日期是十年前,孤儿院案发前三个月。
但纸上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个红色的印泥指纹,按在名字旁边。指纹不完整,只有一半,但特征点足够用于比对。
张持武把文件夹放下,站起来。
她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窗外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阳光照在荒废的院墙上,把剥落的石灰照得发白。
她站在那里,阳光照在剥落的石灰上。
她转过身,走回尸体旁边,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死者的手。手指粗短,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,不像坐办公室的手。虎口有老茧,但位置不对——不是握枪的茧,也不是握刀的茧。
“衣服口袋都检查过了?”她问。
“都检查了。除了那张纸,什么都没有。”
张持武站起来,走出院长室,站在走廊里。走廊很长,两侧的房门大多敞着,里面空空荡荡的。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。
她想起三天前,她在这里发现那个文件夹的时候,也是一样的时间——早晨,阳光刚刚照进来,把墙上的石灰照得发白。
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找到了重要的线索。现在她不这么以为了。
一个小时后,张持武回到队里。
会议室的白板上,老方已经把新案件的信息贴了上去——孤儿院旧址的照片、死者现场的照片、那份名单的照片。
“死者身份查到了。”老方指着白板上的一张照片,“刘德胜,五十二岁,无固定职业。十年前因为伪造公文被刑拘过,判了一年。出狱之后没有再犯案记录。”
“十年前。”张持武开口道。
“对。十年前。他刑拘的时间,正好是孤儿院案发前两个月。”
张持武看着白板上刘德胜的照片。普通的长相,普通的衣服,普通的履历。但十年前,他因为伪造公文被刑拘,而孤儿院案的核心就是伪造领养文件。
“名单上的其他人呢?”她问。
“查到了三个。”老方指着名单上的名字,“沈仲衡你知道。第二个叫赵立成,是民政局的前官员,孤儿院案发那年退休的。第三个叫孙桂兰,是晨光孤儿院的前副院长,案发后被开除,之后去向不明。”
“去向不明?”
“案发之后就消失了。没有出入境记录,没有社保记录,没有就医记录。像是人间蒸发了。”
张持武盯着名单上剩下的四个名字,没有说话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老方说,“刘德胜身上的那张纸上,除了名单,还有一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指纹。纸上有一枚不完整的指纹,不是刘德胜的。我们已经送到技术科比对了。”
“需要多久?”
“最快下午出结果。”
张持武点了点头。她转过身,看着白板上孤儿院的照片。
“现场还有什么发现?”
“楼里没有其他人的痕迹。”老方说,“走廊、楼梯、房间,都提取了脚印,但大部分是旧的,应该是之前去过的。新的脚印只有两种——刘德胜的,和你们西郊分局那两个同事的。”
“没有第三种?”
“没有。”
张持武想了想。她三天前去过那个房间,在文件柜后面找到了那个文件夹,拍了照,又放了回去。如果她离开之后,有人来过那个房间,拿走了文件夹,放在桌上,那这个人应该会留下脚印。但现场没有新的脚印。
除非这个人不是从门进去的。
“窗户呢?”她问。
“窗户外面是外墙,没有阳台,没有落水管。从窗户进出需要梯子或者绳索。外墙没有发现攀爬痕迹。”
张持武闭上眼睛。
文件夹从文件柜后面被拿了出来,放在了桌上。刘德胜死在办公桌前。现场没有第三个人的脚印。要么这个人会飞,要么这个人根本不需要走路。
她睁开眼睛。
“文件夹上有没有提取到指纹?”
“还在查。”
“让技术科优先处理那个文件夹。”张持武说,“还有那张纸。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马上通知我。”
老方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张持武一个人站在白板前。
她看着孤儿院的照片,看着刘德胜的照片,看着那份名单。沈仲衡、赵立成、孙桂兰,还有四个还不知道是谁的名字。
十年前,孤儿院案发。沈仲衡全身而退。赵立成退休。孙桂兰失踪。刘德胜因为伪造公文被刑拘,判了一年。现在刘德胜死了,死在孤儿院的院长室里,后脑被人砸烂了。
她想起林建明说的。他说他这半年来一直盯着孤儿院,如果有人去查,就上报。他说三个月前有一个女人去过,个子很高,身手很好。
如果林建明能盯上她,那别人也能。
张持武拿起笔,在白板上写下一个新的名字:刘德胜。
然后她在那名字旁边写了一个问号。
中午,张持武去医院看了林建明。
林建明的病房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,门口还站着看守的同事。她让同事先去吃饭,自己推门进去。
林建明靠在床上,正在看手机。看到她进来,他把手机放下,神情有些紧张。
“沈仲衡的事,你还跟谁说过?”张持武拉过椅子,坐了下来。
“没有,就跟你说的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林建明的语气比上次更肯定,“这种事,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。”
张持武看着他。他的眼神中没有躲闪。
“昨晚孤儿院出事了。”她说。
林建明的脸色变了,
“什么事?”
“有人死了。”
“谁?”
“你不认识。”张持武没有说出刘德胜的名字,“死在那儿,后脑被人砸烂了。”
林建明的手开始发抖,他把自己的手塞进了被子底下。
“你害怕什么?”她问。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在发抖。”
林建明没说话。
“那个人不是你杀的。”张持武说,“但你认识他,对不对?”
林建明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他是谁。”他接着说,“但我见过他。大概两个月前,他来过孤儿院。我拍了他的照片。”
“照片在哪儿?”
“在我手机里。”
“手机给我。”
林建明犹豫了一下,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,递给她。张持武翻到相册,找到了那张照片。画面有些模糊,是从远处拍的,但能看清脸——深色外套,灰色裤子,站在孤儿院的铁门前。就是刘德胜。
“他进去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他在里面待了大概二十分钟,出来就走了。”
“你没跟上去?”
“没有。我的任务只是盯着,上报。”
“报给谁?”
“还是那个中间人。每次都换号码的那个。”
张持武把手机还给他,站起来。
“我会让人来拷走你手机里的照片。”
她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如果你还能想起什么,随时联系我。”
林建明点了点头。
张持武推门出去。
下午三点,技术科的结果出来了。
老方拿着报告走进张持武的办公室,脸色有些不太好。
“指纹比对有结果了。”他把报告递给她,“文件夹上的指纹,是刘德胜的。名单上的指纹,是另一个人的。”
“谁?”
“孙桂兰。”
张持武接过报告,看着上面那张指纹比对图。两枚指纹并排放在一起,特征点一一对应,结论是“同一人”。
“孙桂兰。晨光孤儿院的前副院长。案发后失踪的那个人。”
“名单是她的。”老方说,“她写的名单,她按的指纹。”
“名单上的人呢?”
“七个里面,除了沈仲衡和赵立成,其他五个身份还没查出来。这七个人,应该都是孤儿院案的涉案人员。”
张持武把报告放在桌上,没有说话。
十年前,孤儿院案发。孙桂兰写了一份名单,上面有七个名字。她在这份名单上按了自己的指纹。然后她消失了。
现在这份名单出现在孤儿院的院长室里。刘德胜死在名单旁边。
孙桂兰在哪里?
张持武走到窗边,拉开百叶窗。窗外,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走了。阳光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,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。
她想起三年前巷口的那个背影。又想到那个在通风管道里连呼吸都几乎听不见的人。如果林建明说的是真的,三个月前那个女人去过孤儿院,那她是不是也发现了什么?她是不是已经找到了孙桂兰?
张持武转过身,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老方,帮我查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孙桂兰。晨光孤儿院前副院长。我要她十年前案发前后的所有东西——住址、亲属、银行账户、通话记录。能查多深查多深。”
她挂了电话,站在窗前。
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亮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