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十一点,雪玉梅到了晨光孤儿院。
她没有开车。而是从市中心打车到西郊,四十分钟后,她在距离孤儿院还有一公里的地方下了车,穿过两条没有路灯的巷子。黑色风衣的领子立起来,遮住了她大半张脸。
她在孤儿院后墙外站了一会儿。
铁门上了锁,但院墙有两处坍塌的地方,砖块散落在草丛里,像一排豁了口的牙床。她选了东边那处缺口,踩着一块松动的砖翻了进去。
院子里没有灯。
月光照在灰白色的杂草上,像一层薄霜。枯黄的草茎高过膝盖,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她穿过院子,没有走主楼的正门,而是绕到侧面,从一扇半开的窗户翻了进去。
楼里比外面更暗。
走廊两侧的房门大多敞着,里面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她没有停留,而是直接上了三楼。
楼梯的扶手生了锈,摸上去很粗糙。墙角有蜘蛛网,月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,在台阶上投下一块块灰白色的光斑。
三楼的尽头有一扇门,通向屋顶。
门是木头的,已经变形了,关不严实。她用肩膀抵了一下,门发出一声低沉的嘎吱声,开了。
屋顶很大,铺着老旧的防水油毡,有些地方翘了起来。像翻起的伤疤。四周没有护栏,只有一圈矮矮的女儿墙,不到膝盖高。
屋顶的风比楼下大了很多。
她走到女儿墙边,坐下来。风衣的下摆被撩起来,在身后猎猎作响。头发也被吹散了,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。
月亮在头顶偏西的位置,不是满月,但也足够亮。
雪玉梅仰起头,闭上眼睛。
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带着十一月的寒意。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。
“静下心来。风会告诉你方向。”
那年她十二岁。
师父带她上了山。山顶有一间木屋,屋前就是悬崖。
师父第一次带她到悬崖边的时候,她站在离边缘还有三步的地方就停了。不是怕高,是脚底下有什么东西不让她走。
“过来。”师父站在悬崖边上,风吹得衣服紧贴在身上。
她没动。
师父没有回头,也没有催她。就那么站着,背对着她。
她终于往前走了一步。
又一步。
站到师父身边的时候,她的腿在发抖。不是冷的,是那种控制不住的、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抖。
师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抖什么?”
她没说话。
“怕掉下去?”
她还是没说话。
“怕就对了。”师父转回头,看着前方。“不怕的人早摔死了。”
然后师父说了一句话,她记了二十八年。
“静下心来。风会告诉你方向。”
那天之后,她每天都要在悬崖边站一炷香的工夫。起初腿还在抖,后来不抖了。她学会了听风——风从山谷里涌上来的时候是暖的,带着水汽;风从山顶往下压的时候是冷的,干燥的,像刀片刮过皮肤。风的方向在变,力度在变,声音也在变。
师父从来不告诉她该怎么做,只告诉她怎么听。
“你自己会找到方向的。”
雪玉梅睁开眼睛。
夜风依旧从西边吹来,带着郊区特有的泥土和枯草的气味。她坐在孤儿院的屋顶上,二十八年前的那个悬崖已经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。
师父已经不在了。
她是在一个电话里知道的。那时候她在A市,刚拍完一部戏的最后一场戏。手机响了,是山下一个村民打来的。那个村民的声音很急,说不太清楚,翻来覆去就是“快来吧,你师父不行了”。
她挂了电话,买了最近的机票,飞了三个小时,又坐了四个小时的车。到山脚下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村民在村口等她,带她上山。
她跑上去的。
十二年的山路,她用了一个小时。到山顶的时候,木屋的门开着,师父躺在床上,盖着那床洗得发白的旧被子。
眼睛闭着。
她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村民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跟上来,小声说,
“走了……大概……大概六个小时了。”
她站在那里,呼吸还没平。
过了一会儿,她走进去,在床边坐下来。
师父的手放在被子外面,皮肤皱巴巴的,青筋凸起。她握住那只手,凉的。硬邦邦的,像一块冰了很久的石头。
她没哭。
她坐在床边,握着师父的手,坐了很久。坐到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亮白,又变成金色。坐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师父的脸上,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很深。
她想起师父教她轻功那天说的第一句话。
“先活着。活下来,才有资格较劲。”
师父教了她十二年。十二年里,师父教她认药材、辨方向、听风声、练身法。教她怎么在一根树枝上站一炷香不倒,教她怎么从三丈高的地方落地不出声。教她怎么在黑暗中不借助任何光亮辨认周围的每一个人——他们的呼吸、体温、心跳,甚至他们内心的恐惧。
但师父从来没教过她杀人。
“那是你自己的事。”师父说,“我只能教你活下去的本事。怎么用,是你的事。”
后来她用了。用师父教的本事,去杀那些法律够不到的人。
师父不知道。那是后来的事了。
雪玉梅从女儿墙上折下一小块碎石子,在指尖捻了捻。
屋顶上的风又大了些。
她站起来,沿着女儿墙走了一圈。屋顶的防水油毡已经老化了,有些地方踩上去软绵绵的。她从屋顶的东侧走到西侧,又从西侧走回来。
脚下的这栋楼,二十八年前住着上百个孩子。
她也是其中一个。
准确地说,她不是“住”在这里,她是被“送”到这里来的。那年她五岁,或者六岁,记不清了。一个穿灰衣服的女人把她带到孤儿院门口,蹲下来,跟她说:“你在这里等着,会有人来接你。”
然后那个女人就走了。
她站在门口等。等了一天,两天,三天。没有人来接她。
后来她就不等了。
雪玉梅停下脚步。
她想起那间大通铺。二十几个孩子挤在一间屋子里,床挨着床,被子挨着被子。冬天冷的时候,大家挤在一起取暖,谁翻个身都能碰到旁边的人。夏天热的时候,汗味混着馊味,蚊子咬得人整夜睡不着。
她想起吃饭的时候。大锅饭,白菜煮面条,每个人一碗,多一口都没有。她总是吃得很慢,因为吃完了就没有了。
她想起那些孩子。有的被领养走了,有的消失了。消失的那些,没人问去了哪里。问了也没人回答。
她想起沈仲衡。
那时候沈仲衡还不叫沈仲衡。他叫“沈叔叔”,偶尔来孤儿院,院长跟在他身后,笑得像个奴才。他会在院子里走一圈,看看这个孩子,摸摸那个孩子的头,说几句“好好读书”“将来有出息”之类的话。
当时她不知道这个人在做什么。
后来她知道了。
沈仲衡的慈善基金会在A市很有名,每年捐款上千万,资助贫困学生,援建希望小学。报纸上写他是“儒商”“慈善家”,电视上播他给孩子们发书包的画面。
但那些被倒卖的孩子呢?那些在非法代孕中出生的孩子呢?那些被伪造的领养文件上签的字呢?
没有人提。
雪玉梅在女儿墙边坐了下来,背靠着那堵不到膝盖高的矮墙。
风从西边吹来,把她的风衣下摆吹得翻飞。
“风会告诉你方向。”
师父说的。
她现在听风。风里有泥土和枯草的味道,有远处市区灯火通明的喧嚣,有这栋废弃大楼的沉默。风吹过女儿墙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某种不知名的动物在低鸣。
方向在哪里?
沈仲衡住在江景豪宅里,有保安,有监控,有保护伞。杀他,对她来说不难。但杀了他之后呢?那些证据呢?那些被倒卖的孩子的下落呢?她手里的证据足够让沈仲衡死一百次,但不足以让那些还活着的人得到公道。
公道的另一个名字叫法律,但她不相信法律。
不是她不相信。是她见过太多次——法律够不到那些人的时候。
张持武。
这个名字突然跳进她的脑子里。
她皱了皱眉。
那个刑警——三年前在巷口堵她的那个。声音她记得,那张脸她没看清,但那个声音她听一次就不会忘记。
那天,她翻墙走了。回到住处之后,她查了那个声音的主人。
张持武。刑警队长。警察世家。被称为“铁娘子”。
那天晚上她查完这些信息,关了电脑,想:这个人很烦。
现在她不确定了。
她想起那天晚上的通风管道里,她听到张持武的声音。不是在巷口吼她的那种声音,是在对下属说话的声音。低沉的、带着命令感的,但每一句话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真相。
张持武在查沈仲衡。
这一点,她已经确认了。那天晚上警察突袭那栋楼,目标虽然不是沈仲衡,但张持武的队伍也在场。她在通风管道里听到张持武说“沈仲衡住十八楼”的时候,就知道这个人在盯同一条线。
一个刑警,追了十年的旧案,盯上了沈仲衡。
雪玉梅从女儿墙上又折了一小块碎石子,握在手心里。石子的棱角硌着掌心。
她没有见过张持武的脸。
但她听过她的声音,看过她的照片,查过她的履历。她知道这个人的父亲是警察,母亲也是警察,家里往上数三代都在公安系统。她知道这个人从警校毕业之后一直在刑侦一线,破过很多案子,得罪过很多人,但从来没输过。
她也知道这个人相信法律。
不是那种挂在嘴上的相信,是真的相信。相信到可以在一条巷子里对一个刺客说“没有人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”。
雪玉梅不觉得好笑。
她只觉得——不太明白。
一个见过那么多黑暗的人,怎么还能相信法律?一个追了十年旧案、眼看着保护伞一个比一个大的刑警,怎么还能说出“没有人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”这种话?
要么是天真。
要么是比她还固执。
雪玉梅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。有一天傍晚,师父坐在木屋前的石头上,看着山下的落日,忽然说了一句,
“有些人,你看着他,会觉得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。”
她当时问,
“谁?”
师父笑了笑,没回答。
现在她忽然觉得,师父说的那个人,或许就是张持武这种。
雪玉梅站了起来。
风更大了,吹得她几乎站不稳。她把风衣的领子又立高了一些,双手插进口袋里。
没有人知道她会在凌晨三点,坐在一座废弃孤儿院的屋顶上,想起二十八年前的自己。
没有人知道她握着刀片的时候,脑子里想的是什么。
雪玉梅转过身,走向屋顶那扇木门。
走了两步,她停下来。
她听到了什么。
不是风,不是远处市区的喧嚣,不是这栋废弃大楼的沉默。是脚步声。很轻,很远,但她听到了。
有人在楼里。
雪玉梅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她的呼吸放慢了,慢到几乎不存在。她的眼睛盯着那扇木门,门缝里透出楼里的黑暗。
脚步声在二楼。
一个人。脚步不重,但不算轻。不是来找东西的,是在看。脚步走走停停,像是在一间一间地看房间。
雪玉梅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这个时间点,这个地方。谁?
她没有动。继续听。
脚步声上了三楼。更近了。脚步声在她脚下的楼层停下来,大概在走廊另一头。停下来,又继续,朝这个方向走来。
雪玉梅转身看向女儿墙。
她翻墙下楼,从外墙下去,对她来说不难。但她没有动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她认出了那个节奏。
不是普通人的脚步。是那种带着目标、但不确定目标在哪里的脚步。像是知道要找的东西在这栋楼里,但不知道具体在哪一层、哪一间。
脚步声在三楼走廊中间停了一下。然后继续。
离这扇门越来越近。
雪玉梅往后退了一步,退到女儿墙的阴影里。黑色风衣和夜色融为一体。她的呼吸已经几乎听不到了。
脚步声在木门外面停下来。
门被推开了。
月光从门口照进去,照出一个瘦长的影子,落在楼梯间的水泥地面上。
雪玉梅在女儿墙的阴影里,看着那个影子。
影子停顿了一下,然后迈过门槛,走上屋顶。
风很大。
来人站在门口,风衣被吹得紧贴在身上。扎着利落的马尾,深蓝色的冲锋衣,没有化妆,眼睛在月光下亮得不像话。
张持武。
雪玉梅在阴影里一动不动。
张持武没有看到她。她站在门口,目光扫过整个屋顶,从东侧看到西侧,从女儿墙看到防水油毡。她的目光在雪玉梅藏身的方向停了一下——也许是一秒,也许是两秒。
然后她转开了。
雪玉梅屏住呼吸。
张持武走上屋顶,走到女儿墙边,站在那里。月光照在她侧脸上,把她的轮廓刻得很清晰。颧骨很高,下颌线很硬,嘴唇微微抿着。
张持武蹲了下来。
她伸手摸了摸防水油毡。那上面有雪玉梅刚才踩过的脚印。
雪玉梅的手指在风衣口袋里收紧了。
张持武没有抬头。她继续看着脚下的油毡,看了几秒,然后站起来,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她没有回头,只是站在那里,背对着整个屋顶。
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一半,但雪玉梅还是听到了。
“有人在吗?”
声音不大。像是在问空气,又像是在问这个废弃的大楼。
雪玉梅没有回答。
张持武等了一会儿。然后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在风里。
雪玉梅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她站在张持武刚才站过的地方,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油毡。月光下,她的脚印清晰可见。
她蹲下来,用手掌把那些脚印抹平了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推开门,走进楼梯间。
夜风在身后把木门吹得嘎吱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