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背死死抵着冰凉的床头木板。
深秋夜里气温很低,阵阵凉意穿透衣衫,我屏住了呼吸。
401房间冷得吓人。
空调出风口飘出细碎微弱的低鸣。
这点微弱噪音填不满密闭小屋的空寂,反倒把满屋阴冷衬得愈发突出,空洞又压抑。
身旁的寂怀祺躺在被窝里,安静得有些反常。
她的呼吸轻浅,几乎很难听见,整个人纹丝不动,如同没有生机的静物。
方才幻境缠身的残留体感还黏在四肢百骸。
耳畔好像依旧萦绕细碎哭鸣,脚踝一阵阵发凉,心底紧绷的情绪迟迟散不开。
我双腿绷直,瞳孔收紧,视线死死盯住紧闭的房门,神经绷到了极点。
就在这时。
笃、笃、笃。
三声轻响,撕碎满室冷寂。
敲门声不重,节奏规整得透着诡异,透过单薄门板传进来,每一下,都重重撞在我的心跳上。
我瞬间僵住,周身血液仿佛都慢了半分。
下一秒,身侧寂怀祺平稳绵长的呼吸,毫无预兆直接中断。
没有渐变,没有过渡,突兀得让人头皮一阵阵发麻。
短暂死寂过后,她缓缓翻过身,嗓音沙哑慵懒,刻意装出刚刚睡醒的模样。
“谁啊?”
门外传来一道男声,带着往日熟悉的温和笑意。
这个声音我再熟悉不过。
可隔着门缝飘进屋内时,裹挟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冷,我后颈汗毛瞬间全部竖起。
“怀祺,是我。开门,我找你。”
是林哲。
寂怀祺猛地坐起身,眼底写满错愕。
“林哲?你怎么过来了?你不是留在网吧陪朋友吗?”
“想你了,就过来看看。”
他的声音闷在漆黑的走廊外面,听不见半点夜风响动,沉得异常诡异。
“外头冷,把门开开。”
我心底警铃疯狂作响,寒意瞬间爬遍四肢。
整件事巧合得太过离谱。
我们临时决定在外留宿,没有告诉任何人这里的地址。
偏偏我刚经历幻境侵扰过后,林哲就找到了这家旅馆。
寂怀祺脸上露出几分局促,抬眼望了我一眼。
她赤脚踩上冰凉地板,趿拉着拖鞋,快步朝着房门走过去。
眼看她指尖就要碰到门把手。
不能开。
门外的人,不对劲。
警示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,锁芯咔哒一声轻响。
房门拉开一道窄缝。
走廊昏黄老旧的灯光斜斜切进屋子,地面落下一道扭曲暗沉的黑影。
林哲站在门口,一身黑色连帽卫衣,双手揣在兜里,微微垂着头,脸上挂着和往日一模一样的温和笑意。
可这份熟悉,放在此刻的401房间,虚假得让人浑身发寒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
寂怀祺话还没有说完,他侧身直接走进房间,抬手揽住她的腰,低头轻碰她的额头,动作亲昵自然,看不出半点破绽。
只有我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背在身后的五指绷得死死的,肢体僵硬,脸上完全没有活人的温度,像一尊纸塑的人偶。
“想你还不行?”
他低笑一声,目光越过寂怀祺的肩膀,落在床榻上僵住的我身上,随意点了下头。
“承禧禾也在。”
我强行压下翻涌上来的寒意,勉强扯出一丝回应,全身戒备已经拉到最高点。
寂怀祺丝毫没有察觉异样,脸颊微微发烫,满心疑惑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们住这儿?”
林哲反手缓缓合上房门,屋内光线重新跌回昏暗。
他目光快速扫过阴冷的小屋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,而后视线落回寂怀祺脸上。
“不是你给我发的定位吗?”
“定位?”
寂怀祺当场愣住,慌忙低头解锁手机,点开微信对话框。
短短几秒,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剧烈发抖,脸色骤然褪得一干二净。
“没有!我根本没发过!手机一直都在我身上!”
林哲微微皱起眉头,抬手把自己手机屏幕亮出来,递到她眼前。
我微微俯身扫过去,一股彻骨寒凉席卷全身。
对话框头像、昵称,确实是寂怀祺。
半小时前,一条消息发送过来:新欣酒店401。
时间、账号、内容,全部对得上。
但发出这条消息的,绝对不是她本人。
是潜藏的虚妄力量,偷偷篡改了聊天记录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
寂怀祺声音发颤,死死攥紧手机,指尖绷得泛白。
“我的手机没有半点异常,不可能自动往外发送消息。”
房间里空气彻底凝固。
阴冷的压迫感沉沉笼罩我们三个人,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凉意。
林哲脸上温和的笑意彻底消失,神色沉凝锐利,眼底满是警惕。
“你们在这间房,碰到怪事了?”
我压下心口翻涌的惊惧,压低声音开口。
“刚刚我被幻境禁锢,浑身动弹不得。走廊传来争吵声,还有虚幻的哭鸣,飘过来停在床尾,过了很久才消散。”
话音落下,寂怀祺浑身猛地一颤,脸色惨白。
她连忙接过话,压着极低的音量。
“我也听见了!”
“我不敢出声,一直装睡。那声响根本不属于活人,寒意逼人,仿佛贴着墙体来回游走。我怕招惹祸事,从头到尾一动都没敢动。”
听完这些,林哲脸色彻底铁青。
他不再多废话,一把拉开紧闭的房门。
幽深走廊空空荡荡,看不到半个人影。
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闪烁,冷光把整条长廊衬得荒芜阴森。
“待在屋里,不要出门,任何东西都别碰。”
叮嘱完这句话,他快步冲出房间,直奔走廊尽头,俯身查看地面留下的痕迹。
我和寂怀祺紧紧靠在一起,心脏狂跳,目光死死盯住他的背影。
短短数秒,却煎熬得像漫漫长夜。
林哲骤然直起身,脸色难看到极点,快步折返回来,抬手指向门口的地毯。
“看地上。”
我低头望过去,脑子瞬间一片空白。
干净的米白色地毯上面,印着一串湿漉漉的深色泥脚印。
男士运动鞋纹路清晰,泥土还没有干透,暗沉印记在地毯上格外刺眼。
脚印从走廊最深的黑暗里面延伸过来,稳稳停在401门口。
随后原地折返,一步步消散在长廊尽头的黑暗之中。
让人脊背发凉的一点就在这里。
这串脚印的款式、纹路、尺码,和林哲脚上穿的鞋子,完全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你的脚印!”
寂怀祺的声音抖得破碎,再也压不住心底的恐慌。
林哲眼底寒意暴涨,语气冷得如同寒冰。
“我今晚是第一次上四楼。”
“收到消息,我就从网吧直接走楼梯上来,刚刚才踏进这条走廊。”
“我从来没有靠近过401的房门。”
极致的恐惧顺着脊椎直冲头顶,我头皮发麻,四肢冰凉僵硬。
真的不是他。
深夜徘徊在门外、复刻出他鞋印的,究竟是幻境凝聚而成的虚影,
还是被虚妄力量仿造出来的异物?
是谁篡改手机记录,布下圈套引诱林哲踏进这个陷阱?
床尾挥散不去的哭鸣、浴室断断续续的流水异响、方才骤然中断的呼吸……
所有疑点全部串到一处,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寒网,把我们三个人死死困在这间401。
“这家旅馆,早就被虚妄力量彻底浸染。”
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微微发颤。
林哲没有半分迟疑,立刻拨通前台的电话,语气强硬决绝,没有丝毫商量余地。
“前台,401房客。立刻给我们安排换房,马上调取四楼今晚全部监控。”
“现在,立刻。”
挂断通话,他看向已经慌神的我们,语速急促。
“快点收拾随身东西,不要多停留,我们马上离开。”
寂怀祺手脚发软,慌忙抓过自己的背包。
我强行压住心底的害怕,指尖发颤,快速收拢手边物件。
整层楼死寂荒芜,听不见其他房客的半点动静。
偌大一栋旅馆,仿佛只剩我们这间屋子,还留存着活人的气息。
可就在我们低头收拾东西的间隙。
长廊幽深的尽头,传来了脚步声。
很慢。
很重。
一步,一步,一步。
空洞悠远,踩在冰冷地砖上,声声清晰,狠狠敲打在我们紧绷的神经上。
脚步声稳步靠近。
最后,稳稳停在了401门外。
死寂彻底吞噬整间屋子。
门外那个存在,停下了,没有离开。
就隔着这一层单薄门板,静静伫立在漆黑走廊,盯着房间里面的我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