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母姜秀云穿着藕色缎面旗袍坐在沙发上，姿态优雅。沈月紧挨着她，正低头小声说着什么，姜秀云被逗得轻笑出声，眼角的细纹都盛满了宠溺。
沈余微在对面沙发坐下，习惯性地翘起了二郎腿。
她在古代当了三十年男人，言行举止早就刻进了骨子里，要她装成笑不露齿的大家闺秀，那比让她再死一次还难受。况且原主留给她的记忆里，这个家从来也没有人好好教过她“名媛”该是什么样子。他们只是挑剔她不够好，却从没告诉过她怎么才算好。
“姐姐回来啦。”沈月抬起头，笑得乖巧甜美，“我订了私房甜点，刚好我们娘仨一起吃。”
她起身去了厨房，白色流沙裙摆随着步伐荡开温柔的弧光。沈月是童星出身，国民妹妹，一头黑亮顺直的长发，眼睛偏圆，气质清纯，确实是那种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的样貌。
姜秀云看着沈月离去的背影，眼里满是欣慰。
再转向沈余微时，那点温度便散了个干净。她的目光从沈余微脸上滑到那条半旧T恤上，又滑到那条宽松的黑色运动裤上，最后落在那双沾了灰的廉价运动鞋上。眉头轻轻拧了起来。
“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？”姜秀云开口，声音里压着明显的不悦。
“就是你看到的。我和许监制就新剧角色在排练。”沈余微语气平淡，仿佛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排练？你知不知道网上都传成什么样了？”姜秀云的声音拔高了几分：“一个女孩子，大半夜和男人在酒店房间，你还要不要名声了？沈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！”
沈余微抬了抬眼皮，嘴角微挑：“我怎么了？我又没在外面说自己是沈家的女儿。现在谁知道我是沈家的女儿？是你吗？是爸爸吗？是哥哥吗？还是沈月？”
她停顿了一下，目光扫过这间富丽堂皇的客厅，最后落回姜秀云脸上：“你们自己丢的脸，别赖到我头上。”
“你！”姜秀云胸口剧烈起伏，保养得宜的手指攥紧了披肩，“叫你出去反省，你就反省出这么个态度？现在都敢跟我顶嘴了！”
“规矩？”沈余微轻轻笑了一下，“我守着沈家的规矩，你们有当我是沈家的人吗？沈家的规矩，就是鸠占鹊巢，把个假货当宝贝供着吗？”
“姐姐，”沈月端着一盘精致的点心站在厨房门口，眼圈已经红了，贝齿轻咬下唇，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。
“如果我的存在让姐姐不开心，那我走就是了。只是妈身体不好，姐姐你别气她。”
她的声音又轻又软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。
姜秀云立刻心疼了，伸手将沈月拉到身边坐下，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，然后抬头看向沈余微，眼神重新冷了下来。
“月月好心给你介绍资源，帮你挑经纪人，你是怎么报答她的？戏不好好演，害你哥公司损失有多大你知道吗？还有李威，他尽心尽力给你做事，你倒好，往他身上泼脏水，说他卖艺人换资源！”
姜秀云越说越气，声音都尖锐了几分：“你有没有想过，他带的艺人都好好的，怎么偏偏到了你这里，就麻烦不断？”
沈余微靠在沙发里，静静地听着。
沈余微看着姜秀云盛满怒意的脸，突然觉得没有意思。
原身回来后为姜秀云做过很多事。
她会在清晨采摘艳丽的花插在姜秀云最爱的花瓶里，也会在细细询问家庭医生后为姜秀云煲各种营养汤。
她会用自己打工攒下的微薄积蓄，买一条丝巾，或者一枚胸针，因为觉得“妈妈戴上一定好看”。
姜秀云一句随口夸赞，一个不经意的微笑，就能让原主开心好几天。
可惜这些努力都抵不过沈月的一句撒娇。
偏心是不需要理由的，就像前世的她，母亲眼中只有双生妹妹。
“妈，你叫我回来就是问李威的事吗？我是你的亲生女儿，难道你不相信我却相信一个外人？”
姜秀云张了张嘴，脸上闪过一丝短暂的迟疑。
但那丝迟疑很快就被更大的怒意淹没。
沈月低着头，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裙摆上，声音哽咽：“姐姐，李哥昨晚因为那些不实报道，想不开，吃了药……要不是李嫂半夜发现，他现在人已经没了……他说那晚只是巧合，让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她抬头，泪眼婆娑地看着沈余微：“姐姐，你在网上澄清一下，就说是一场误会，这事就过去了，好不好？你就算生我的气，也别牵连无辜的人啊。”
“余微你在网上澄清一下，这事就这么算了。至于娱乐圈，你不适合，妈妈给你找其他出路。”姜秀云拍了拍沈月肩膀，看着沈余微。
“澄清？”她抬眼，目光从姜秀云身上慢慢移到沈月身上，像一把缓缓出鞘的刀，“我没什么好澄清的。害我的人，我一个都不会放过。”
沈月被她的眼神看得心尖一颤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裙摆。
“你—你真是无可救药！”姜秀云细白的手指抓紧沈月肩膀，呼吸粗重。
她怎么会觉得沈余微还有救。
在那样的家庭长大，就算是块玉石也早污成一滩泥了。还好，她还有沈月。
“妈，消消气，别为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。”沈月轻抚沈母后背，转头看向沈余微声音委屈：“姐姐，要怪就怪我吧。是我多管闲事。你和妈妈好好说，不要为了这些小事影响感情。”
“小事？”沈余微站起身，居高临下看着沈月，“李威把我骗进一个两百多斤男人的房间，他要毁了我。在你眼里，这是小事？”
沈月像是被她的气势吓到，眼泪掉得更凶了，整个人往姜秀云怀里缩：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我只是……”
“行了！”姜秀云指着门口，指尖都在发抖，“你给我出去！什么时候想清楚了，什么时候再回来！”
沈余微看了她一眼，什么也没说，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。
一楼朝北最后一间。
2个月没回来，里面已经放了一堆杂物，坏掉的落地灯、过季的窗帘、还有一些叫不出名的箱子，把本就狭窄的空间挤得转身都困难。
原主走的时候，管家只匆匆塞了几件换洗衣物，其余的一切都被留在这里。两个月的时间，足够这个家将她存在过的痕迹彻底掩埋。
就像她从来不曾回来过。
沈余微站在门口，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间屋子，然后走进去，从床底拉出一个空的大编织袋。
管家闻讯赶来，尴尬地跟在后面，搓着手想说什么。沈余微没理会他，将自己为数不多的衣物一件件从衣柜里扒出来，叠好，塞进编织袋里。这些衣服买的时候花了不少钱，是她为了应付沈家的场面忍痛置办的。如今挂去二手平台，好歹还能回回血。
她动作利落，不过十几分钟，就将属于自己的东西全部打包装好。
拎着大编织袋出来时，客厅里多了一个人。
她的亲哥哥，视界传媒的总裁，圈子里出了名的年轻有为。和沈余微相似的眉眼，戴金丝眼镜，西装革履，气质斯文儒雅。此刻他正坐在姜秀云身旁低声劝着什么，听到动静抬起头来。
“余微，你这是做什么？一回来就闹得家里鸡飞狗跳，现在还要离家出走？”他皱着眉，语气里带着疲惫和无奈。
“你来了正好。”沈余微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，掏出手机点开收款码，“《清风拂面》的片酬，还剩一万五没结给我。给钱。”
沈默愣住了，姜秀云愣住了，连正在抽泣的沈月都忘了哭。
“你——”沈默怎么也没想到，这个妹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，转头第一句话居然是向他要钱。他一个堂堂公司总裁，哪里会管一个十八线小艺人的片酬结算，这都什么跟什么。
可沈余微把收款码怼到他面前，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：“你不会想赖我钱吧？”
沈默被那道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。他机械地掏出手机，扫码付钱。
“姐姐，你好好和妈妈说，都是一家人，何必闹成这样。”沈月红着眼睛哭的楚楚动人：“你要是觉得自己的房间不好，那就把我的房间还给你。你不要走好不好？”
“不用!”
“不用!”
姜秀云和沈默同时出声。
姜秀云瞪着沈余微，胸口起伏，眼里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：“你住得好好的，搬什么？她要走就让她走！气性这么大，真当沈家离了她不行了？”
沈默也皱着眉：“月月，别管她。她那副样子，留在家里也是给大家添堵。”
沈月被两人护在中间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，像一朵被风雨惊扰的小白花。只是低头的瞬间，她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稍纵即逝。
沈余微没兴趣看他们表演兄妹情深。
她心如止水地走到茶几旁，从编织袋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塑料保鲜盒，打开盖子，将茶几上那几块精致的点心一块一块码了进去。
姜秀云目瞪口呆：“你干什么？”
“沈月说这甜点是给我们三个订的。”沈余微扣好保鲜盒的盖子，放进袋子里，直起身，“我那份就不客气了。”
沈默推了推眼镜，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沈余微，你今天迈出这个门，以后就不要再回来！”姜秀云喘着粗气，保养精致的手指死死攥着沙发扶手，指甲在真皮表面抠出几道浅浅的印子。
沈余微把编织袋甩上肩头，动作利落带着几分痞气。她走到门口，忽然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三人一眼。
“什么时候沈月把房间让出来，我什么时候再回来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大步出门。
身后传来姜秀云发颤的声音：“疯了……她真是疯了……”
沈月还在哭，声音断断续续的，像受了天大的委屈。沈默沉声安慰，一句一句都在数落沈余微的不懂事。
管家小跑着跟出来，脸色为难：“大小姐，您这……让司机送您回去吧。”
“行。”沈余微点头，免费的交通工具，不用白不用。
总不能让她拎着编织袋在别墅区走一圈，沈家丢不起这个人。
她低头看了眼手机，余额从十九块变成了一万五千零十九。
沈余微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