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魂在空间乱流里不知穿梭了多久,刺骨的撕裂感渐渐消散,凌夜在一缕似有似无的药香中,睁开了眼睛。
入目是绣着云纹的青色帐顶,布料光滑溜,还带着点淡香。鼻尖绕着一股苦药味,还有一丝淡淡的兰花香,很轻,却很真实。身下是软锦被,触感温凉,跟他睡了十几年的兽皮石床天差地别。
他动了动手指,浑身酸软无力,经脉里流淌着温和却陌生的气息。那不是魔气,是灵气?!凌夜没动,也没出声。
凌夜的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着,疼得几乎要炸开。父亲化为飞灰的画面,阿瑶的小手在他掌心失去温度的感觉,还有柳弘剑尖滴落的血……
无数画面在脑海里翻涌,撞得他神魂发颤,几乎要发疯。
他想嘶吼,想痛哭,想把满心的恨意全砸出去。
但他不能。
父亲燃烧神魂时的那句
活下去,像块沉重的岩石,死死压住了他所有崩溃的冲动。哭是懦弱者的事,他现在要的是仇人的血。凌夜咬紧牙关,把到嘴边的嘶吼嚼碎了咽回肚子里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用尖锐的疼痛逼自己抽回一丝理智。
不能慌。
父亲拼了命送他出来,不是让他来哭的。他闭上眼睛,凝神内视。
识海里,一团漆黑魔魂漂浮在中央,那是他的本源。魔魂外面裹着一层淡金色光晕,是父亲燃烧神魂留下的最后的保护。这具身体原主的神魂已经散了,只剩下已经破碎的记忆碎片,飘在识海边缘。
柳砚。
青云柳家的庶子,资质平庸,根基虚浮,常年卡在筑基初期无法突破。性子阴郁暴戾,修炼不顺心时总爱拿身边人撒气,对妻子冷淡,对仆人苛待。前几天修炼时急于求成,走火入魔,神魂崩散,这才给了凌夜可乘之机。凌夜快速梳理着碎片里的信息,眉头皱了皱。
柳家……
竟然是柳家。
他夺舍的人,偏偏是仇人的同族。
是机缘,还是死局?
他脑子里飞快权衡着利弊。柳砚是庶子,母亲林晚是底层散修,被柳家家主强占为妾后,生了柳砚没多久就死了。柳砚在柳家地位不高,也没什么人关注,正好方便隐藏身份。可柳弘就在柳家,抬头不见低头见,一旦暴露魔族身份,就是万劫不复。
当务之急,是先稳住局面,弄清楚当前处境,绝不能露半点破绽。就在这时,房门被轻轻推开。
两道身影走了进来。走在前面的是个年轻女子,穿着月白裙衫,眉眼温婉,手里端着个黑漆药碗。她脚步很轻,像害怕吵醒床上的人。身后跟着个中年仆人,低着头,恭恭敬敬的。
女子走到床边,一抬头,正好对上凌夜的眼睛。
她手一抖,药碗里的褐色药汁晃了晃,差点洒出来。她往后退了半步,杏眼里满是错愕,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畏惧,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。
两人对视了几秒。
女子咬了咬下唇,小心翼翼往前挪了半步,声音轻得很的说。
“夫君,你醒了?”凌夜心里咯噔一下。
零碎记忆里翻出对应信息。苏清颜,柳砚的妻子,小家族送过来联姻的,性子软,平日里在柳家也没少受气。原主对她非打即骂,两人关系算不上亲近,她甚至有些害怕这个夫君。
凌夜快速评估着眼前的局面。
苏清颜是柳砚明媒正娶的妻子,对原主最熟悉,也最容易发现异常。不能多说,多说多错。先试探,再慢慢圆过去。压下识海里翻涌的魔魂躁动,根据原主记忆里的仙族语言,他微微哑着嗓子,开口问道。
“我昏迷多久了?”
他刻意压着声音,往记忆里柳砚的阴郁语调上靠,还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虚弱。说完目光落在苏清颜脸上,不动声色观察她的反应。
苏清颜听见他的话,睫毛颤了颤,垂下眼。她端着药碗走到旁边圆桌边,将碗轻轻放在桌上,动作放得极慢,全程没敢再抬头看他。
“三天了。”
她低声说,手指攥着衣角,指节发白,“医官说……说你能不能醒,全看天意。”凌夜没说话。
他能感觉到,苏清颜在害怕,害怕的不是他昏迷不醒,而是醒过来的他。记忆里,原主柳砚性子阴郁,修炼不顺心时,总爱拿身边人撒气。苏清颜手臂上那些旧淤痕,就是原主留下的。
可凌夜没心思管这些,他闭上眼睛,识海里的魔魂微微躁动。父亲留下的金色光晕里,好像还藏着东西。刚才梳理记忆时他就察觉,那团光晕深处,有道奇异法理在流转,像颗埋在灰烬里的种子,正在缓缓苏醒。
魔魂为根,仙躯为引。
一魔一仙两道本源,在他识海里缓缓交融,隐隐形成一道奇异漩涡。那漩涡沉在识海深处,转得极慢,只偶尔泛起几缕暗金色的微光。像是某种尚未成形的法理,在灰烬里轻轻搏动。
识海深处,那团金色光晕忽然一颤。
魔魂与仙躯两道本源,在夺舍的撕裂伤中缓缓靠近,竟出现一道漩涡。像是某种尚未成形的法理,在灰烬里轻轻搏动。
凌夜心头微动,这不是魔族的血脉天赋,这是魔魂与仙躯碰撞出的异变,是父亲用命换来的,连史书上都不曾记载的可能。
那扇锈死的门,似乎被什么东西从内侧,轻轻撞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,还有丫鬟的说话声,听动静是有人过来了。
苏清颜脸色一变,抬头看向凌夜,眼里带着几分慌乱。
而凌夜的手指,在锦被下缓缓收紧。
柳家的人,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