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头传来脚步声,踩在青石板上,夹着丫鬟的碎话。苏清颜脸一下白了,指尖攥紧裙角,慌慌张张往门口瞟,气都不敢大喘。
凌夜抬眼。
眼里刚冒起一点红,很快压了下去。这身子虚得厉害,经脉里灵气乱成一团,真有人闯进来动手,他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门外柳忠开口,声音压得沉,堵在门口没让。
“姑娘见谅。少爷还没醒,医官说要静养避风,这会儿不方便见客。”
“什么醒不醒的,我看就是装的。”
丫鬟声音尖锐,隔着门板传了进来,“二夫人让我过来看看,别哪天悄没声死在院里,脏了柳家的地方。”
柳忠没接话,站在那儿没动。
那丫鬟嘟囔了几句,到底不敢硬闯,脚步声悻悻地远了。
苏清颜松了口气,后背出了层冷汗,身子晃了晃。
凌夜把这一幕看在眼里,心里转得快。二房摆明了盼着柳砚死在走火入魔里。这事有坏有好,坏的是处处有人盯着找事,好的是没人会把一个废物庶子放在心上,刚好适合藏身份。
他撑着床头坐起来。肩头一凉,被子滑了下去。苏清颜往前迈了半步,手刚抬起来,又缩回去,垂着眼站着,连呼吸都放轻。
凌夜没管她,光脚踩在青砖地上。筑基初期的灵气在经脉里流得磕磕绊绊,每一步都发软。这身体的虚得离谱,根本经不住事。
墙角摆着面铜镜,擦得很亮,他走过去站住。
镜子里是张少年的脸,白得没血色,眼尾很长,鼻子也挺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眉宇间总带着股阴沉沉的劲儿,像在潮湿的地方放了很久的石头,又冷,又闷。
这不是他的脸。
凌夜抬手,指尖按在镜面上。镜子里的人也抬手,指尖碰着指尖,隔着凉凉的铜面。他记得自己原来的样子,皮肤黝黑,眉眼粗壮,是血原碎界的风沙磨出来的野气。这张脸不一样,白,秀气,这是柳家的脸。
仇人的脸。
妹妹胸口的血洞、父亲化成飞灰的样子、柳弘张狂的笑,一下全涌进脑子里。他指节攥得发白,镜子里的人眼角红了一片。
可他转眼就把这股火气硬压了下去。
不能露马脚。这张脸就是最好的掩护。柳家谁也想不到,他们屠杀的魔族余孽,就藏在柳家庶子的身体里。活着才能报仇,死了什么都没了。
凌夜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里只剩冷意。他对着镜子松了松脸,压下眉眼,收起了身上那股劲儿。
普通,不起眼,才是现在该有的样子。
“药熬好了,是温的。”
苏清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轻。她端着黑碗走过来,放在桌上,立马退后半步,垂着眼,只敢看自己的鞋尖,头都没抬。
凌夜转过身,目光落在她手腕上。月白袖子滑下来一点,露出几道青淤,新旧叠在一起,扎眼得很。零碎记忆涌了上来,原主修炼卡了瓶颈,抬手就扇了她一巴掌,苏清颜撞在桌角,胳膊磕青一大片,咬着唇没敢哭。
他皱了皱眉。
他恨柳家的人,恨所有沾过魔族血的修士。但他没兴趣欺负弱女子,也没必要替原主的混账事担着。更要紧的是,苏清颜是柳砚明媒正娶的妻子,天天待在一起,最容易发现他不对劲。杀了她不行,动静太大,疏远她也不行,夫妻本来就生分,太刻意反而招人疑。
最好的法子,是拉拢过来。
她在柳家没靠山,原主又对她不好,只要稍微给点好脸色,再许点好处,很容易就能收拢过来。有她帮忙打掩护,能省不少事。
“放着吧。”
凌夜开口,嗓子还带着病后的哑,语气很平,没了原主那股暴躁劲儿。
苏清颜愣了愣,悄悄抬眼扫了他一下,又赶紧低下头。指尖绞着裙子,心里犯嘀咕。今天的柳砚,好像有点不一样。以前他醒过来,不是骂她慢,就是嫌药烫,从来没这么平静过。
可她不敢问,也不敢多说,只小声应了句,站在一旁等着。
凌夜没再理她,坐回床边,闭上眼。
识海深处,刚成型的漩涡慢慢转着。黑沉沉的魔魂缩在中间,外面裹着层淡金色的光。漩涡每转一圈,就有零碎的记忆从识海边被扯进来,撞在一起,慢慢拼成片段。
头像针扎一样疼。
凌夜额角的青筋跳个不停,后背出了一层冷汗,手紧紧攥着床单,床单被揉得皱巴巴的。神魂像被硬生生撑开,每多一段记忆,就胀得发疼。他咬着牙没吭声,任由那些记忆往神魂里灌。
这是免不了的。想要装成柳砚,就得先活成他的样子。
柳砚这辈子,过得是真惨。
他娘叫林晚,就是个底层散修,当年被柳家家主柳啸天看上,强占了带回府,封了个妾。林晚性子软,在主母手底下受了不少气,生下柳砚没几年,就病死了。
柳砚从小就在白眼和冷脸里长大。主母明里暗里扣他的份例,旁支的子弟张嘴就骂他贱种,嫡出的柳弘更是正眼都不瞧他,遇上了也只当他是脚边的石头。没人管他,也没修炼资源,拿着本残缺的基础功法,拼了命才修炼到筑基初期。
时间久了,性子也变得阴狠暴躁。他不敢惹嫡出的子弟,不敢反抗主母,就把气都撒在身边人身上。苛待下人,冷待妻子,靠欺负比自己弱的人出气。
苏清颜更可怜。
她爹是个没名气的散修,为了攀柳家的高枝,主动把女儿送过来联姻。她本以为嫁进仙门世家是福气,过来才知道,自己嫁的是柳家最没人待见的庶子。柳砚没给过她好脸,动不动就打骂,府里的下人也跟着欺负人。她不敢回娘家,也不敢反抗,就这么熬了一年,眼里的光都快没了。
凌夜把这些记忆慢慢消化完,心里已经算清了利弊。
庶子的身份低,没有存在感,除了二房偶尔来找茬,主母根本没心思管他。这对藏住魔族身份太有利了,只要不主动惹事,没人会查到他头上。
麻烦的是原身的修为太差,筑基初期,功法不全,经脉还有暗伤。别说报仇,在柳家自保都难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把功法补全,赶紧把修为提上去,没实力,什么都谈不上。
再就是没人可用,柳砚把身边人都得罪遍了,也就老仆柳忠还算忠心。柳忠是林晚当年带过来的陪嫁下人,看着柳砚长大,忠心没问题,就是本事一般。可以先用来,再慢慢培养自己的人。苏清颜可以争取,但不能全信,得看看。
还有个缓冲的机会。柳弘现在在外头办事,短时间回不来。他必须在柳弘回来前,攒够自保的本事,甚至……
给他找点不痛快。
算清楚这些,凌夜心里稳了不少。
可他刚想到柳弘,识海深处突然一颤,一道残破的白影从记忆碎片里窜出来,满是暴戾和狂躁,是柳砚刻在骨子里的阴狠。那股怨气没有明确来由,只是纯粹地想撕碎眼前的一切,想找个更弱的人把火气全撒出去。这股怨气就窜上来,他右臂抬起,五指张开,朝着桌边的苏清颜狠狠扇了过去!
苏清颜正低头收拾药碗,一点都没察觉。
凌夜胳膊猛地一收。这不是他的意思,是原身那点欺软怕硬的本能。他识海里的魔魂本能地翻涌起来,像头被激怒的凶兽,朝着那道白影撞过去。两道神魂碰撞的剧痛瞬间炸开,从颅顶一直传到尾椎。他额头青筋暴起,牙咬得咯咯响,右臂僵在半空,离苏清颜的脸只剩半尺,全身抖得厉害。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透,贴在身上冰凉。
那道白影在魔魂的冲撞下缩了回去,却没消散,只是暂时沉寂了下去
苏清颜听见风声,抬头就看见那只手悬在眼前,脸一下白了。她往后一退,后腰撞在桌沿上,药碗翻了,褐色的药汁泼了一地,苦味儿散发开来。她抬胳膊挡在脸前,肩膀抖个不停。
她太熟这个动作了,每次柳砚不痛快,抬手就是一巴掌,她挨过好多次了。
凌夜用尽全力,一点点把残魂往识海深处压,那道金色漩涡铺开细网,把残魂裹住,慢慢消磨。那道白影缩回识海深处时,泄出一股混乱的戾气,分不清是恨是不甘,还是别的什么。凌夜没工夫细辨,只死死盯着它沉了下去,确认它暂时翻不起浪,才松了半口气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的右手才垂下来,重重砸在身侧。
他大口喘着气,后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打湿,贴在身上冰凉。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,被他咬着牙硬咽了回去。
“出去。”
他哑着嗓子说,声音里带着疼。他现在状态不好,不想让苏清颜看出更多不对劲。
苏清颜愣住了。
预想的巴掌没落下,骂声也没传来,只有一句带着疲惫的出去。她放下胳膊,呆呆看着凌夜,看着他发白的脸和额角的汗珠,还有皱紧的眉头。
可她不敢多问,也不敢多待。赶紧低下头,快步往门口走,走到门槛边顿了顿,才轻轻带上门。
门一关,凌夜绷紧的身子才松下来。
他后背抵着床柱,闭上眼,半天没挪地方。
原身的残魂没散完,还藏在识海深处。一旦遇上强烈的情绪刺激,或是碰到记挂的事,就会苏醒。今天只是抬手打人,下次说不定就会说出不该说的话,做出不该做的事。万一在人前失控,身份暴露了,就全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