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嬷嬷推开院门走了进来。门轴干得发涩，吱呀发出一声长响。
她踩着青石板往里走，青缎衣衫熨得板正，鬓边插了支素银簪子，身后还跟着两个端锦盒的小丫鬟。院里晨雾还没散，她的影子拖得老长，扫过院中的草叶，最后落在卧房门口，带着股居高临下的打量劲儿。
苏清颜听见动静，来到了主屋，站在了凌夜身边，指尖攥紧裙角，垂着头。凌夜靠在床头，薄被盖到胸口，脸色白得厉害，嘴唇没半点血色。他垂着眼，呼吸放得又轻又弱，一副刚捡回半条命的模样。听见脚步声近了，才抬起眼，平平淡淡的看向张嬷嬷。
“麻烦嬷嬷跑这一趟了。”
他声音发哑，说完咳了两声，眉头皱成了一团，像是扯动了体内的伤势。
张嬷嬷走到桌边站住，让两个小丫鬟把锦盒搁在桌上，脸上挤出了个假笑。
“公子客气了。主母听说您醒了，一直记挂着，特意让我带了两支百年灵参过来，给您补补身子。”
她嘴上说着，眼睛却盯着凌夜脸上，上上下下扫过他的神色眼神，连他指尖微动都没放过。走火入魔不稀奇，性子大变就不对劲了。主母特意吩咐过，一定要查清楚，别是被人夺了舍。
凌夜看着她的眼睛，脑子转得飞快。主母派人来，无非两件事：一是确认他死没死，二是试探这场走火入魔有几分真假。原主以前性子暴戾，处处给主母添堵，要是真转了性，反倒省了主母的事。可要是装的，那就是有心计，反倒要提防。
应付的法子只有一个，半真半假，以退为进。
“倒让主母费心了。”
凌夜语气带着几分愧色，垂下眼，“说起来也丢人，之前一门心思想冲筑基中期，太心急了，反倒走火入魔。昏迷这三天，神魂在识海里飘着，以前的事过了一遍，才知道自己之前活得有多浑。”
张嬷嬷挑了挑眉，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对夫人不好，打骂下人，还抢了旁支堂兄的灵田，全是我心眼窄，见不得别人好。”
凌夜自嘲地笑了笑，还带着点后怕说到，“这次能捡回一条命，也算老天爷给我个改过的机会。再像以前那样下去，下次估计就没这么好运了。”
凌夜看在眼里，张嬷嬷挑眉是意外，手指蹭着袖口是在盘算，眼神松了点，戒心便消了些。他拿捏着语气神态，多一分显假，少一分不够，正好卡在改过自新的分寸上。
张嬷嬷绷着的肩松了些。
她见过不少走火入魔的修士，有的疯癫，有的残废，也有的大难不死之后性情大变。可柳砚这变化也太大了，以前谁要是敢说他半句不是，当场就能翻脸，现在居然主动认错？
“嬷嬷回去之后，麻烦替我跟主母说一声。”
凌夜抬眼，语气坦然，“前些年我从旁支三个堂兄手里拿的那三处下品灵田，本来就不该是我的。从今天起，我把管理权交回族里，该是谁的就是谁的，以前抢过来是我不对，修行终究得靠自己，歪门邪道来的东西，握不牢。”
“……您说什么？”
张嬷嬷说，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那三处灵田虽说只是下品，可每年产的灵谷、灵草，折算下来也有近百枚下品仙晶。柳砚以前把这三处田看得比命还重，旁支闹到族里好几次，他死攥着不肯放，甚至为此跟堂兄大打出手。
现在说交就交？
凌夜说：“交回族里。以前是我糊涂，占了便宜还得意。现在想通了，守着这点东西招人嫌，不如专心修炼，靠自己挣来的才踏实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，心里门儿清。这三处灵田就是三个烫手山芋，名义上是他的，实则名不正言不顺，旁支记恨，主母也想找由头收回去。留着，每年这点收益不够塞牙缝，还平白树敌，惹人关注，交出去，一来坐实改过自新的人设，让主母和旁支都放下戒心。二来卖个顺水人情，以后族里议事，没人会拿这点事针对他。三来彻底斩断原主留下的烂摊子，轻装上阵。
这笔账算下来，稳赚不赔。
张嬷嬷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，见他神色坦然，半点不像是装的，心里最后一点芥蒂也消了大半。
真要是装的，谁舍得把到嘴的肥肉吐出来？
“公子能有这份心思，真是难得。”
张嬷嬷脸上的笑真切了不少，语气也客气了几分，“我回去一定如实跟主母说。旁支那边闹了快一年了，公子这么做，倒是解了族里的大难题。”
凌夜点了点头，没再多说。
多说多错，点到为止。
张嬷嬷又坐了片刻，问了些身体恢复的细节，凌夜一一应对，话说得得体，既不过分热情，也不显得疏离。临走前，凌夜让柳忠去把府里三个老仆人叫过来。
三个仆人很快到了院里，站在廊下局促不安。打头的左腿瘸了，前年打碎原主的玉瓶，被打断了腿，第二个右胳膊垂着，使不上劲，顶嘴被原主一掌震伤了经脉，最后一个脸上有道疤，是原主拿茶杯砸的。
三人都低着头，心里七上八下。摸不准这位脾气忽好忽坏的公子，又要找他们什么茬。
凌夜扶着苏清颜的手，慢慢走到廊下。
苏清颜托着他的胳膊，指尖发颤。她不知道凌夜要做什么，心口突突直跳，却还是把他胳膊架稳了，没让他晃着。
凌夜看着这三个仆人，心里没什么怜悯，他们是柳家的奴仆，吃着柳家的饭，就算没亲手做过恶，也是这府上的一员。可他需要他们。需要他们的嘴去传柳砚洗心革面的话，需要他们的耳朵去听柳家各房的动静。仇恨是把火，能烧别人，也能烧自己，没足够本事之前，得把这火压下去。
凌夜站住后，目光扫过三人，语气平缓的说：“以前我脾气暴，下手没个轻重，让你们受了委屈。”
三个仆人猛地抬起头，一脸不敢信。
凌夜抬手，柳忠犹豫了一下，还是递过来三个布囊。凌夜接过，放在旁边石桌上：“这里每人五十枚下品仙晶，算我赔的汤药费。你们要是愿意留在府里，以后月钱翻倍，差事给你们安排轻的，要是不想留，拿了钱自己谋出路，我绝不拦着。”
这话几乎掏空了他这破落小院的最后一点家底。但眼下，用这点代价买来最底层的忠心与口碑，是稳赚不赔的买卖。
布囊敞着口，露出里面的仙晶。
三个人都傻了，你看我，我看你，都以为自己在做梦。以前这位公子打人从不眨眼，别说赔钱，连句好话都不会说。今天不仅道歉，还给仙晶。
“少、少爷……”
瘸腿的老仆声音发颤，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。
凌夜抬手虚扶了一下：“不用跪。错在我，你们受着就是。”
老仆膝盖悬在半空，眼圈红了，嘴唇哆嗦着，半天说不出话。
苏清颜站在凌夜身侧，看着他的侧脸。
晨光落在他脸上，没了往日的凶气，眉眼看着很稳。她攥着衣袖的手松了松。
如果是装的，何必对几个下人这么上心？
如果是真的……
一场走火入魔，真能把人变得这么彻底？
她指尖蹭着凌夜的衣袖，布料粗糙的触感传来，真实得不像假的，胸口闷得发沉，堵得慌。
张嬷嬷站在院门口，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她暗自点头，信了七八分。
连下人都肯道歉赔钱，看来是真的洗心革面了，主母那边，也能有个交代。
她没再多留，跟凌夜告辞后，带着丫鬟转身离去。
等人都走了，院子里重归安静。
柳忠站在凌夜身后，看着他的背影，眼圈慢慢红了。他是看着柳砚从小长大。夫人去得早，少爷没人管教，越活越偏激，他看在眼里，急在心里，却什么都做不了。
如今一场大病，少爷居然真的醒过来了。
“少爷……”
柳忠声音哽咽，噗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，“您真的……想通了？”
凌夜转过身，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仆。
柳忠头发白了大半，背也有些驼，手上布满老茧，是常年操劳的模样。原主以前对他非打即骂，可他始终守着这个破败的小院，没半点怨言。
凌夜弯腰，伸手扶起他。手心碰到老人糙得硌人的手背，暖乎乎的。
“以前是我不懂事，让你和清颜受了不少委屈。”
他语气沉了几分，说得很慢，“以后不会了。”
柳忠抹了把脸，重重地点头，声音哽咽：“好，好！我老柳就知道，少爷不是糊涂人。我这条命是夫人救的，往后少爷尽管吩咐。但少爷得给我一个实打实的盼头，让老柳我知道，少爷是真变了，不是一时兴起。”
凌夜拍了拍他的胳膊，没再多说。
心里却在盘算。柳忠忠心可用，但眼界和能力都有限，只能管内院琐事。想要在柳家站稳脚跟，光靠一个老仆远远不够。收服那三个仆人只是第一步，底层下人消息最灵通，用好了就是最隐蔽的眼线。
当务之急，还是修为。识海里的漩涡已经开始解析原主修的《青云基础诀》，残缺的功法漏洞百出，等推演补全，就能着手夯实筑基初期的根基。
他以为今天这场试探就算过去了，正打算回房调息，院门外却再次传来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