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点零四分。
距离事故发生,还有一小时三十八分钟。
林砚盯着屏幕上的计算结果,第一反应是检查系统时间。
没有问题。
随后,他点开计算日志,从头到尾重新核对了一遍。
模型没有报错,时程荷载正常加载,材料参数也都在合理范围内。唯一无法完全确定的,只有ZC—07支撑的安装偏差和第七监测区的土体强度。
这两个参数不是实测值。
是他根据暴雨记录、损坏的复检附件以及那组明显经过处理的监测数据推算出来的。
换句话说,这个结果足以让他警觉,却还不足以成为定论。
林砚将安装偏差向下调整了百分之十。
重新计算。
结构失效时间推迟了七分钟。
他又将地下水位降低五厘米。
失效时间继续推迟,但红色区域仍然从第七码点向换乘入口扩散。
直到把所有参数恢复到施工方提供的数值,模型才重新显示安全。
这意味着,只要那份监测资料是真的,西河路站就不会出问题。
可如果它是假的——
林砚看向键盘旁那张泛黄的报告。
十一人会死。
他拿起手机,拨通导师的电话。
铃声响了十几秒。
“喂?”
电话那边传来许成峰含混而疲惫的声音,背景里隐约有空调运转的嗡鸣。
“许老师,是我。”
“林砚?”
许成峰似乎看了一眼时间,声音清醒了些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西河路站的监测数据可能有问题。”
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。
“哪一项?”
“第七码点。最近十六天的原始数据是在昨天一次性创建的,曲线过度平滑,小数部分还有人为拆分的规律。我重新调整了模型参数,ZC—07支撑可能已经失稳。”
林砚尽量让自己的语速平稳。
“模型显示,联络通道会发生连续性局部倒塌。”
“你用了什么参数?”
“地下水位上调十五厘米,废弃排水管附近土体强度下降百分之十七,支撑安装偏差——”
“偏差值从哪里来的?”
林砚顿了一下。
“根据现场资料反推的。”
“有实测数据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照片呢?”
“复检附件损坏了。”
许成峰没有立刻回答。
林砚能想象出导师此时的表情。眉头皱着,一只手捏住鼻梁,正在判断一个通宵没睡的学生究竟发现了真正的问题,还是被计算结果吓住了。
“老师,模型给出的失效时间是七点四十一分五十七秒。”
“模型还能算出精确倒塌时间?”
“加载了列车运行、人群和施工时程。”
“计算边界可靠吗?”
“不完全可靠。”
“那这个时间就不能作为结论。”
许成峰的声音严肃起来。
“林砚,你先冷静。模型是用来分析风险的,不是算命。参数是你输入的,结果当然会跟着参数变化。现在最重要的是拿到现场实测值,而不是盯着一个精确到秒的数字。”
这句话没有问题。
甚至和林砚平时接受的训练完全一致。
任何数值模拟都不等于现实。
模型越复杂,越容易让人误以为它足够准确。
可那张报告在计算开始前,就已经写出了事故类型、影响范围和发生时间。
林砚低声道:“如果这个时间不是模型先算出来的呢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他看向桌上的纸。
“我收到了一份事故报告。报告上写着,西河路站会在七点四十二分发生倒塌,死亡十一人。”
电话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几秒后,许成峰问:“谁发给你的?”
“不知道。是实验室那台旧打印机打出来的。”
“哪台打印机?”
“QY—01服务器旁边那台。”
许成峰的呼吸似乎停了一瞬。
“你动那台服务器了?”
林砚敏锐地察觉到了导师语气里的变化。
“没有。机柜封条还在,我用的是学校计算集群。”
“确定没动?”
“确定。”
电话那端传来被子掀开的声音,许成峰像是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“那张报告是什么格式?”
“纸质报告,没有落款,无法拍照,也扫描不出来。编号是QY—0917—001。”
“你再说一遍编号。”
“QY—0917—001。”
许成峰沉默得太久了。
“老师,你知道这个编号?”
“先不要管编号。”
他的回答快得有些反常。
“把模型、日志和原始数据全部打包发给我。不要删除任何文件,也不要启动QY—01。”
“可是西河路站——”
“我现在联系项目负责人,让他们马上复核第七码点。你留在实验室,等我的消息。”
“距离模型给出的时间只剩一个半小时。”
“所以更不能乱。”
许成峰的声音压低了。
“西河路站已经进入早高峰。关闭通道、暂停运营、疏散乘客,不是凭一份来历不明的报告就能决定的。你现在赶过去,除了引起恐慌,什么也做不了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林砚坐在电脑前,没有动。
老师最后几句话仍然回荡在耳边。
逻辑正确,判断谨慎。
但他回避了一个问题。
QY编号。
许成峰一定知道些什么。
林砚将计算结果、监测数据和文件属性截图全部压缩,发到导师邮箱。上传完成后,他又把模型日志复制进移动硬盘。
六点十二分。
距离事故发生,还有九十分钟。
他拿起桌上的报告。
纸张顶部的文字没有发生变化。
预计死亡人数仍然是十一人。
林砚尝试用笔将“十一”两个字描下来。笔尖刚触碰纸面,原本清晰的文字便像沉入水下般淡了一瞬。
他立刻停手。
几秒后,字迹重新恢复。
请勿尝试改变计算结果。
报告最下方的警告安静地印在那里。
“如果我偏要改呢?”
实验室里没有人回答。
六点十七分,手机响了。
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。
“请问是青岚大学的林砚吗?”
对方是一名中年男人,声音很快,带着明显的不耐烦。
“我是西河路站改造项目的现场负责人,赵海平。许教授刚才联系我,说你认为我们的监测数据有问题?”
“不是认为。第七码点的文件不是仪器直接导出的。”
“你凭什么这么说?”
“文件在昨天一次性创建,数据排列存在人为规律。而且九月十四日的支撑复检照片损坏了,我需要原始监测记录和ZC—07的现场照片。”
“林同学,你们实验室负责的是技术协助,不是质量调查。”
赵海平加重了语气。
“文件导出时间晚,是因为现场电脑不能接外网,资料统一整理后才上传。曲线平滑说明结构稳定,不代表有人造假。”
“那原始记录呢?”
“都在现场。”
“现在能不能安排人去检查第七码点?”
“今天本来就要检查。”
“几点?”
“上班以后。”
“来不及。”
林砚看了一眼时间。
“模型显示,通道可能在七点四十二分失效。”
电话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笑。
不是嘲讽,更像是人在听到荒谬结论时本能的反应。
“几点几分?”
“七点四十二分。”
“林同学,我做了二十多年工程,没见过哪个模型能把倒塌算到几点几分。”
“我要求的不是相信这个时间,只是立即封闭B2联络通道,对ZC—07进行现场检查。”
“你知道早高峰封一条换乘通道会造成多大影响吗?”
“比发生倒塌的影响小。”
赵海平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许教授已经把你的模型发过来了。我让技术员看了一眼,你用的那几个参数都不是现场实测值。拿假设推演最坏结果,什么结构都能算塌。”
“第七码点的数据可能也是假的。”
“说话要负责任。”
电话里出现片刻沉默。
随后,赵海平一字一句地说:
“监测报告有第三方单位签字,支撑复检有验收记录。你如果有确凿证据,可以按照程序提交。没有证据,就不要在现场制造恐慌。”
通话结束。
六点二十三分。
林砚立即回拨。
对方没有接。
他又给许成峰打电话,电话占线。
导师应该正在联系其他人。
这说明事情还没有完全失去控制。
只要现场负责人愿意提前检查,也许一切都来得及。
林砚强迫自己坐回电脑前,打开项目共享平台。
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。
只要找到第七码点真正的原始记录,证明那条曲线经过修改,就有理由要求车站采取措施。
共享平台保存着近三年的项目资料。
林砚用ZC—07、七号监测点、西河路站等关键词逐个搜索,找到的却都是同一份整理后的表格。
六点二十八分,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提示。
文件“西河路站监测原始数据.xlsx”已被删除。
林砚怔了一下。
他立刻刷新页面。
整个“现场监测”文件夹都不见了。
不只是第七码点。
所有监测资料,包括刚才还能打开的支撑复检表、施工日报和设计图纸,都被一次性删除。
共享平台的项目方账户拥有文件管理权限。
赵海平刚挂断电话不到五分钟,资料就消失了。
林砚截下删除记录。
就在他准备下载平台日志时,页面突然退出。
重新登录。
账号权限不足。
有人关闭了实验室的项目访问权限。
林砚盯着登录界面,胸口那点尚存的侥幸彻底消失。
如果数据只是正常整理,项目方没有理由在收到质疑后立即删除全部文件。
他们在掩盖什么。
手机再次响起。
这次是许成峰。
“老师,项目资料被删了。”
“我看到了。”
许成峰的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。
“赵海平说平台正在更新权限,让我们不要误会。”
“你相信吗?”
“我信不信不重要。删除共享文件不等于销毁原始资料,更不能证明结构即将倒塌。”
“那要等它真的塌了才算证据?”
“我已经联系了地铁运营方,他们会安排工作人员查看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许成峰没有回答。
林砚明白了。
“他们不愿意封站。”
“目前没有达到封站条件。”
“哪怕只封闭B2联络通道?”
“运营方需要现场确认险情。现在车站值班人员没有发现异常,自动监测系统也没有报警。”
“因为报警依赖的就是那批假数据!”
林砚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。
电话那边安静片刻。
“小林,我知道你着急。”
许成峰说道。
“但你必须明白,模型不能代替现场证据。你现在留在实验室,我已经让周彻过去找你。等运营方反馈,我们再决定下一步。”
“如果反馈晚了呢?”
“不会那么快。”
“模型不会等他们走完流程。”
林砚挂断电话。
他知道这样做不合适。
许成峰正在帮他联系各方,赵海平的解释也未必全部是谎话。正常情况下,最理性的选择确实是等待专业人员检查。
可报告上的时间正在逼近。
六点三十五分。
还有六十七分钟。
林砚打开搜索引擎,输入“QY—01 城市结构灾变仿真系统”。
没有结果。
他又加入青岚大学、地下工程实验室、九月十七日等关键词。
网页上仍然只有几条无关信息。
这套系统像是从未存在过。
林砚转头看向灰色机柜。
机柜封条下方有一块已经褪色的资产标签,除了QY—01,还印着一串设备编码。
他把编码输入学校固定资产系统。
页面转了几秒。
设备名称:城市结构灾变快速推演平台。
采购日期:十二年前,三月二十一日。
项目状态:终止。
终止日期:十二年前,九月十七日。
项目负责人一栏是空白。
林砚继续查看历史记录。
大部分附件已经无法下载,只剩下一份设备停用审批单。审批原因只有八个字:
“核心事故,项目责任待定。”
核心事故?
他在校内旧新闻库里搜索终止日期。
十二年前的九月十七日,青岚市发生过多起普通事故:两辆货车在绕城高速追尾、一处老旧小区燃气泄漏、西城区暴雨内涝。
没有任何一条新闻提到青岚大学,也没有提到地下工程实验室。
林砚将搜索范围扩大到前后一周。
终于,一条标题极短的校内通报出现在页面最下方。
《关于九月十七日停电事故的情况说明》。
文章已经被删除,只能看到搜索摘要。
“九月十七日二十三时五十九分,我校地下工程实验室发生设备故障,造成局部供电中断……”
摘要到这里结束。
二十三时五十九分。
这个过于精确的时间让林砚感到熟悉。
他点开网页缓存。
页面一片空白。
继续查看索引信息时,他发现这篇通报的发布日期不是十二年前的九月十八日,而是九月十六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。
事故发生前一天,学校就发布了事故说明。
林砚的手停在鼠标上。
也许只是后台时间记录错误。
也许是旧网站迁移时数据混乱。
但QY—01项目偏偏在第二天终止。
服务器也从那一天起被物理断网。
他把页面截下来,发给许成峰。
不到十秒,导师的电话打了进来。
“你在查QY项目?”
“十二年前,实验室发生过什么?”
“那和西河路站没有关系。”
“事故还没发生,学校为什么提前一天发布说明?”
“旧网站的时间不准。”
“服务器为什么封存?”
电话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许成峰似乎已经离开酒店房间。
“林砚,听我的,不要继续查,也不要碰那台服务器。”
“您果然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的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多。”
许成峰停顿了一下。
“QY项目终止时,我还不是负责人。那套系统出过严重故障,之后参与项目的人全部离开了学校。详细资料被封存,我也没有权限查看。”
“有人受伤吗?”
“没有。”
这个回答来得太快。
“有人死亡吗?”林砚追问。
许成峰没有出声。
短暂的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。
“死了几个?”
“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。”
“死者是谁?”
“林砚!”
许成峰第一次在电话里叫了他的全名。
“我已经订了最早一班回青岚的车。你待在实验室,等周彻过去。不要去西河路站,更不要启动QY—01。这不是建议,是要求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启动?”
电话里传来车辆鸣笛声。
许成峰的声音被淹没了一瞬。
“因为十二年前,也有人收到过报告。”
林砚握紧手机。
“什么报告?”
电话突然断了。
他立即回拨。
无法接通。
六点四十三分。
距离事故发生,还有五十九分钟。
林砚站在工作台前,目光落到那张事故报告上。
十二年前,也有人收到过报告。
那个人是谁?
他有没有相信?
那场没有出现在公开记录里的事故,最后又死了多少人?
打印机毫无动静。
纸张上的文字依旧清晰。
林砚忽然注意到,报告最下面似乎多了一个极淡的符号。
他将纸拿到灯下。
那不是符号。
而是一行刚刚浮现出来的小字。
结果收束开始。
剩余修正时间:00:58:41。
末尾的数字跳动了一下。
00:58:40。
这不是一张写死结果的纸。
它在倒计时。
林砚把报告折好,放进背包,随后拿起移动硬盘和外套。
他不能继续等了。
许成峰让周彻赶来,是担心他启动服务器,还是担心他离开实验室?
无论是哪一种,都改变不了西河路站还有上万人正在进出。
林砚走到门口,又停了下来。
他从桌上抽出一张便签,写下一行字。
“我去现场确认第七码点。如果模型错了,我承担后果。”
想了想,他又把最后一句划掉。
模型错了,他最多承担处分。
模型如果是对的,承担后果的是那十一名陌生人。
六点四十六分,林砚离开实验室。
清晨的校园刚刚苏醒。
食堂门口冒着白色蒸汽,几个晨跑的学生从树荫下经过。没有人知道,城市另一端的一条地下通道,可能只剩不到一个小时。
林砚一边往校门口跑,一边拨打轨道交通服务热线。
电话接通后,他说明了身份、项目名称和可能存在的结构风险。
客服人员记录得很认真。
“请问现场是否已经出现开裂、掉块、异常声响或明显变形?”
“我还没到现场。”
“自动监测系统是否报警?”
“没有,但监测数据可能经过人为修改。”
“您是否有施工单位或主管部门出具的书面通知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根据您提供的信息,我们会立即转交相关部门核实。请保持电话畅通。”
“能不能先封闭B2联络通道?”
“封闭运营区域需要由现场负责人根据实际情况决定。”
又回到了原点。
每个人都在按照自己的职责处理。
客服记录信息,导师核查模型,施工方维护项目秩序,运营方等待现场证据。
没有人失职。
也没有人愿意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,承担关闭地铁站的责任。
林砚拦下一辆出租车。
“西河路地铁站,麻烦快一点。”
司机看了一眼导航。
“现在过去堵得很,至少四十分钟。”
“走青湖隧道。”
“隧道口也堵。”
“我加钱。”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踩下油门。
车辆驶出校园。
窗外的城市正在迅速变亮。早餐店拉起卷帘门,公交车挤满第一批乘客,十字路口的人流越来越密集。
手机连续震动。
周彻打来三个电话。
许成峰发来两条消息。
“立刻回实验室。”
“不要进入施工区域,等现场人员检查。”
林砚没有回复。
六点五十九分,地铁运营方回电。
“林先生,车站工作人员已经对公共区域进行了初步查看,目前未发现明显异常。施工区域由项目单位负责,相关情况正在进一步核实。”
“检查过第七码点吗?”
“该位置不属于乘客可进入区域。”
“但报告里的影响范围会扩展到换乘入口。”
对方停顿了一下。
“什么报告?”
林砚看向背包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知道解释下去只会浪费时间。
七点零八分,出租车堵在青湖隧道入口。
前方车辆一眼望不到头。
导航预计到达时间不断向后推迟。
七点二十五。
七点二十九。
七点三十二。
报告里的倒计时只剩三十四分钟。
“师傅,我在这里下。”
“隧道里不能下车!”
林砚已经推开车门。
他沿着应急通道向前跑了近一公里,从隧道另一端出来,又扫了一辆共享单车。
风从耳边掠过。
七点十九分,他再次拨通赵海平的电话。
这一次,对方接了。
“你们检查ZC—07了吗?”
“正在安排。”
“还有二十三分钟。”
“林同学,我最后提醒你一次,不要干扰现场施工。”
“项目资料为什么被删了?”
“平台权限调整。”
“为什么在我发现数据异常以后调整?”
电话那端传来几个人说话的声音。
林砚隐约听见一句:
“七号那边又掉了多少?”
紧接着,声音被捂住了。
“你们已经发现异常了。”林砚说。
赵海平没有回答。
“ZC—07发生偏移,对不对?”
“现场情况我们会处理。”
“偏移了多少?”
“这不是你该管的事。”
“如果支撑已经偏移,必须立刻疏散通道!”
“林砚,你没有现场职务,也没有决策权限。”
赵海平压低声音。
“现在马上回学校。不要来项目现场。”
“你们为什么不报警?”
“因为没有达到报警标准。”
“还是因为一旦封站检查,监测造假的事情就瞒不住了?”
电话被挂断。
林砚再打过去时,号码已经无法接通。
七点二十六分。
他终于抵达西河路站。
早高峰已经开始。
地铁入口前挤满了人。背着书包的学生、拎着早餐的上班族、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沿着扶梯不断向下。
广播循环播放着列车到站信息。
没有警报。
没有封锁。
一切看上去与往常没有任何区别。
林砚冲进站内。
B2联络通道在换乘大厅东侧。施工围挡占据了通道一边,另一边留给乘客通行。灰色围挡上贴着“施工期间,注意安全”的蓝色标语。
第七码点位于围挡后方。
他刚靠近,就被一名工作人员拦住。
“先生,施工区域不能进。”
“我是青岚大学地下工程实验室的,需要检查第七码点。”
“有工作证吗?”
“项目负责人知道这件事。”
“那您联系项目负责人,让他派人出来接。”
林砚看向围挡上方。
从外面看不到内部结构。
乘客不断从他身边经过,脚步声、广播声和列车驶入站台的轰鸣混在一起。
他忽然感觉到脚下传来一阵轻微的振动。
很短。
只有一两秒。
周围没有人注意。
“刚才有列车经过吗?”林砚问。
工作人员愣了一下。
“地铁站当然有列车。”
“不,我是说这条通道下面。”
“我怎么知道?”
林砚蹲下身,将手掌贴在地砖上。
凉意顺着掌心传来。
起初什么也没有。
几秒后,一种细密而连续的颤动从地面深处传了上来。
它和列车运行产生的振动不同。
列车经过时,振动会迅速增强,再逐渐减弱,具有清晰的周期。
眼前的颤动却始终没有消失。
像有什么东西埋在混凝土后面,正承受着越来越大的压力。
林砚站起身,沿着围挡向换乘入口走。
七点三十四分。
距离报告中的时间,还有八分钟。
头顶的吊顶看不出异常。
墙面贴着崭新的灰色瓷砖,施工方显然刚刚翻修过公共区域。瓷砖接缝笔直、平整,甚至连一点水渍都没有。
过于崭新。
林砚停下脚步。
第七监测区附近的围挡底部,有一小片尚未清理干净的灰白色粉末。
他用手指捻了一下。
不是装修腻子。
是混凝土碎屑。
“先生,请不要停留。”
刚才那名工作人员追了过来。
“这里影响通行。”
林砚没有理会。
他抬头看向围挡与吊顶连接的位置。
那里有一道极细的黑线。
起初,他以为只是板材之间的接缝。
可就在他注视的时候,一粒灰尘从黑线中落了下来。
落在他的肩膀上。
紧接着,是第二粒。
林砚向后退了半步。
黑线缓慢向前延伸。
一厘米。
两厘米。
像一支看不见的笔,正在灰白色的吊顶上画出某种死亡标记。
工作人员也看见了。
“这是……原来就有的吧?”
他的声音明显迟疑起来。
林砚抬起手机。
七点三十五分二十一秒。
背包里的事故报告轻轻震动了一下。
隔着布料,一行新的文字逐渐浮现在纸上。
结构失效已进入不可逆阶段。
死亡人数:十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