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
第三章
十三岁,我第一次知道了"勺"字的全部含义。
那天我妈把我叫到收银台前。
墙上贴的是第三版红纸了。
"沈晚棠——生活协助:日常家务,弟弟学业辅助,家庭事务协调。"
我爸坐在柜台后面,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。
"晚棠,有一件事跟你说。"
他们顿了顿。
"书商罗老板,四十二岁,离过一次婚。"
"做批发生意,条件不错。"
我妈说:"他见过你照片。你初中毕业以后,不用读高中了。"
"去他店里帮忙。他愿意教你做生意。"
"以后嫁给他,日子不会差。"
我看着他们。
我爸在抽烟。
我妈在笑。
那种笑我见过。
弟弟抓周那天,她也是这么笑的。
"你抓的是勺。"我爸弹了一下烟灰,"顾家是你的命。"
"初中毕业就够了。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?"
我说:"我想考高中。"
"你弟要读高中。"我妈的声音软下来,"砚舟那个成绩,县重点没问题。但县重点也要钱,资料费、补课费、生活费。"
"你读了高中,也未必考得上大学。考上了也没人供你。何必浪费那几年?"
"罗老板能帮你弟介绍出版社的人脉。以后砚舟出书都方便。"
她伸出手,想摸我的脸。
我退了一步。
她的手悬在半空。
"晚棠,你懂事一点。"
我说:"我不嫁。"
我爸站起来。
"你说什么?"
"我不嫁。"
他走过来,手掌扬起来。
我看着他。
没有躲。
"你打吧。"
"打完我还是不嫁。"
他的手掌停在半空。
第一次没有落下来。
那天晚上,我躲进书店最里面的仓库。
成箱的寒假作业堆到天花板,我缩在两摞书中间,膝盖顶着胸口。
我拿出那本课本。
里面夹着的东西已经很多了——画满正字的纸、第一次年级第一的奖状、字典的发票。
我把它们一张一张翻出来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哭了。
哭的时候不敢出声。
因为二楼弟弟在做奥数卷子。
我妈说过,别打扰他学习。
第二天我去了学校。
班主任许清禾看见我的眼睛,把我叫到办公室。
"晚棠,怎么了?"
我摇头。
"没事。"
"你眼睛肿得像核桃。还叫没事?"
我不说话。
她递给我一杯水,温的。
"慢慢说。"
我握着那杯水。
手在抖。
然后我全说了。
许老师听了很久。
她没有惊讶,没有愤怒,只是安静地听。
听完之后她站起来,拍了拍我的肩。
"我知道了。你回去吧。上课别迟到。"
我以为她只是安慰我。
第二天下午,许老师和校长一起出现在我家书店。
我妈正在给弟弟报名寒假集训营。
许老师把一叠文件放在柜台上。
"沈晚棠的统测成绩,全县前二十。按政策,她可以申请县重点全免学费加住宿补助。"
"这是申请表。这是街道妇联的联系方式。这是贫困生助学的通道。"
我爸说:"我们家的事,老师不用操心。"
许老师看着他:"我教了她六年。她将来能考上大学。你要把这条路断了,我不会坐视。"
"你这是在干涉家事。"
"我是她的老师。"许老师的声音很稳,"我要对得起她这六年的努力。"
我妈开始抹眼泪。
"老师,我们也难。两个孩子,钱只有这么多。总要有一个让一步。"
许老师说:"那就别让她让。"
"她让了六年了。你们还要她让一辈子?"
那天晚上,我爸把红纸揭下来,重新写了一份。
第四版。
"沈晚棠——县重点就读,费用自理(家庭不承担额外支出)。"
"沈砚舟——教育优先(家庭全力保障)。"
新纸贴上去的时候,我站在旁边。
这次我认全了所有字。
"费用自理"四个字。
写得比旁边所有字都小。
我回到房间,把课本翻开。
把那本红色字典拿出来。
查了一个字。
"自"。
自己。独自。从。
我把字典合上。
那个晚上我没有哭。
我只是觉得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