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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01 23:15:48

第二章

第二章

五岁那年,我开始数日子。

不是数还有几天过年。

是数我今天干了多少活,够不够换一碗饭。

我妈发明了一个方法。

她把那把银勺子挂在厨房墙上,勺口朝下,像一只小小的钟摆。

每天早上,她用勺子在米缸里舀一平勺米,倒进锅里。

"这是一天的量。"

"你干的活,值几勺,就吃几碗。"
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,像在讲一个理所当然的道理。

我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剥削。

我只是觉得,原来吃饭是要挣的。

收拾桌子,半勺。

扫完托管班的地,一勺。

洗完碗,一勺。

削完当天所有铅笔,半勺。

弟弟的练字本用完了,你去买新的——跑腿费,半勺。

我每天在脑子里记账。

勺子就是我的货币。

晚上吃饭的时候,我妈会问我:"今天干了几勺?"

我说:"三勺。"

她就盛三勺饭到我碗里。

弟弟不用。

弟弟的碗永远是满的。

我妈说:"他在长脑子,要营养。"

我低头扒饭,不吭声。

六岁,托管班来了三十多个孩子。

我妈忙不过来,让我每天下午坐在小板凳上批改作业。

"对的打勾,错的画圈。字写得不好的,下面划一条线。"

我坐在角落,面前堆着几十本作业。

铅笔削了又削,手指磨出茧子。

弟弟在里屋上外教课,录音机里传来奇怪的发音,他跟着念。

念对了,我妈就夸:"砚舟真聪明。"

我听着那些夸奖,低头继续打勾、画圈、划线。

有一天二姨来了。

她看见我坐在那里改作业,愣了一下。

"晚棠,你不上幼儿园吗?"

我说:"上。放学回来改。"

二姨转头看我妈:"她才六岁,你让她批改这么多作业?"

我妈笑了笑:"她坐得住。抓勺的孩子,心细。"

二姨沉默了。

她走过来,蹲下来看我手里的铅笔。

笔杆被我握得发亮,手指关节粗粗的,指甲缝里有铅灰。

她摸了摸我的头。

"晚棠,你想不想出去玩?"

我摇头。

"我还没改完。"

二姨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站起来,走了出去。

我听见她在门外跟我妈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

但我没听见我妈回答。

后来二姨推开门进来,眼睛有点红。

她蹲下来,把一包糖放在我手边。

"慢慢改,不急。"

她走了。

那天晚上我把糖藏在枕头底下。

每天只吃一颗,吃了很久。

七岁,我上小学了。

语文课教了第一课,老师让我们回家读给爸妈听。

我读了一遍又一遍,背得滚瓜烂熟。

晚上回家,我爸坐在柜台后面算账。

弟弟在前面写奥数题,草稿纸铺了半张桌子。

我站在旁边,等了一会儿,说:"爸,老师让读课文。"

他没抬头,嗯了一声。

我打开课本,开始读。

"春天来了。小草发芽了。花儿开了。"

我读得很认真,一个字一个字,声音很亮。

读到第二段的时候,弟弟说:"爸,这题我不会。"

我爸立刻抬起头,走过去俯身看弟弟的卷子。

"哪里不会?我看看。"

我没有停。

我继续往下读。

"小燕子从南方飞回来了。它们在屋檐下筑巢。"

我的声音变小了一点。

"爸爸……爸爸在田野里种地。妈妈……妈妈在家里做饭。"

弟弟的题讲完了。

我爸说了一句"对了,就这么做",然后站起来。

他路过我身边,没有停。

我读完最后一句,合上课本。

"爸爸,我读完了。"

他正给弟弟倒水,没回头。

"嗯,听见了。"

他真的听见了吗?

我不知道。

我只知道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,我妈问我:"你弟今天学的那道题,你会不会?"

我说:"我不知道他学的是什么。"

她说:"你以后也学着点,帮你弟辅导。"

我说:"我也要学奥数吗?"

我妈笑了一声。

"你?你抓的是勺。"

八岁,我开始记账。

不是记钱,是记分。

这个习惯是从我妈那里学来的。

她每天记录弟弟背了几个单词、做了几道题、考了多少分。

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。

我就记自己干了多少活。

洗碗、扫地、改作业、跑腿、整理书架、给托管班孩子倒水。

每一项后面画一个"正"字。

一个月下来,满满一页。

密密麻麻的正字,像蚂蚁爬满了纸。

我把那张纸拿给我妈看。

"妈,我这个月干了这么多活。"

她看了一眼,哦了一声。

"干得多是应该的。女孩子不能懒。"

我说:"弟弟的单词也记了。"

她抬头看我一眼:"那不一样。他是学习。"

我说:"那我记的这些是什么?"

她说:"是过日子。"

我回到房间,把那张纸折起来,塞进课本里。

我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。

它记录了那么多,却好像什么都不算。

九岁冬天,我第一次把手冻裂了。

托管班的窗户漏风,我在窗口坐了一个下午,给三十个孩子批改听写。

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手背先是发红,然后发紫,最后裂开几道小口子。

血渗出来的时候,我还没觉得疼。

晚上洗碗,热水一冲,裂口全部炸开。

我蹲在厨房地上,两只手伸在热水里,咬着嘴唇,不出声。

我妈进来拿东西,看见我的手,只说了一句:"戴手套洗。"

我说:"手套破了。"

她说:"明天买新的。"

但第二天她忘了。

我没再提。

冬天过了,手好了。

留了几道疤。

我后来习惯把手缩在袖子里。

不是因为冷。

是怕别人问。

十岁,弟弟被选拔进县奥数班。

我爸高兴得喝了两杯白酒,脸上泛着红。

他把那张红纸从墙上揭下来,重新写了一份。

字更大。

"沈砚舟——教育优先(奥数重点培养)。"

"沈晚棠——生活协助(家务全面负责)。"

新纸贴上去的时候,我站在旁边看。

旧纸被折起来,塞进抽屉里。

"原来的还能用。"我说。

我爸头也不回:"原来的字小了,看不清。"

我看了一眼新纸。

我的名字还在左边。

但这次我的名字下面多了一行字:"家务全面负责。"

后面的括号里,没有写"重点"。

我回到自己的房间,拿出那张记满了正字的纸,和新纸上那行字放在一起。

我把那张纸压平。

放回课本里。

十一岁,我想买一本字典。

老师说我们可以自己查生字了。

我攒了两个月零花钱,不够。

我又帮托管班的孩子多改了一个月作业,终于攒够了十三块五。

那天下雨,我跑到新华书店。

柜台阿姨递给我一本《新华字典》,红色封面,小小的。

我抱着它跑回家,雨水打湿了封皮。

我站在门口,用校服擦了擦。

我爸坐在柜台后面,正在翻一本新到的竞赛题库。

"买什么了?"

"字典。"我把红封面举起来给他看。

他看了一眼。"你弟有,两本。一本在书房,一本在他房间。你用他的。"

我说:"我想自己有一本。"

"浪费钱。"他把目光收回报纸,"退回去。"

我没退。

我把字典藏在枕头底下。

每天晚上查三个字。

翻页的时候不敢出声,怕被他听见。

十二岁,我考了年级第一。

语文、数学、英语,三门全满。

班主任把奖状递给我的时候,全班都在鼓掌。

我拿着那张奖状,第一次觉得,我可能不只是抓勺的命。

晚上回家,我爸正在给弟弟整理行李箱。

弟弟要去省城参加奥数夏令营,七天,费用三千八。

我把奖状举到他面前。

"爸,我考了第一。"

他抬头看了一眼。

"嗯。"

又低头继续整理行李箱。

"你弟明天七点的车,你早点起来给他做早饭。"

我说:"我考了全年级第一。"

"听见了。"他把一件外套放进箱子,"你那个学校,第一也不难。"

我看着他的后脑勺,没有说话。

我妈从厨房探出头:"晚棠,你弟的内裤你收了吗?"

那天晚上,我把奖状折好,放进课本里。

和那张画满正字的纸放在一起。

课本越来越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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