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第二章
五岁那年,我开始数日子。
不是数还有几天过年。
是数我今天干了多少活,够不够换一碗饭。
我妈发明了一个方法。
她把那把银勺子挂在厨房墙上,勺口朝下,像一只小小的钟摆。
每天早上,她用勺子在米缸里舀一平勺米,倒进锅里。
"这是一天的量。"
"你干的活,值几勺,就吃几碗。"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,像在讲一个理所当然的道理。
我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剥削。
我只是觉得,原来吃饭是要挣的。
收拾桌子,半勺。
扫完托管班的地,一勺。
洗完碗,一勺。
削完当天所有铅笔,半勺。
弟弟的练字本用完了,你去买新的——跑腿费,半勺。
我每天在脑子里记账。
勺子就是我的货币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我妈会问我:"今天干了几勺?"
我说:"三勺。"
她就盛三勺饭到我碗里。
弟弟不用。
弟弟的碗永远是满的。
我妈说:"他在长脑子,要营养。"
我低头扒饭,不吭声。
六岁,托管班来了三十多个孩子。
我妈忙不过来,让我每天下午坐在小板凳上批改作业。
"对的打勾,错的画圈。字写得不好的,下面划一条线。"
我坐在角落,面前堆着几十本作业。
铅笔削了又削,手指磨出茧子。
弟弟在里屋上外教课,录音机里传来奇怪的发音,他跟着念。
念对了,我妈就夸:"砚舟真聪明。"
我听着那些夸奖,低头继续打勾、画圈、划线。
有一天二姨来了。
她看见我坐在那里改作业,愣了一下。
"晚棠,你不上幼儿园吗?"
我说:"上。放学回来改。"
二姨转头看我妈:"她才六岁,你让她批改这么多作业?"
我妈笑了笑:"她坐得住。抓勺的孩子,心细。"
二姨沉默了。
她走过来,蹲下来看我手里的铅笔。
笔杆被我握得发亮,手指关节粗粗的,指甲缝里有铅灰。
她摸了摸我的头。
"晚棠,你想不想出去玩?"
我摇头。
"我还没改完。"
二姨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了出去。
我听见她在门外跟我妈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
但我没听见我妈回答。
后来二姨推开门进来,眼睛有点红。
她蹲下来,把一包糖放在我手边。
"慢慢改,不急。"
她走了。
那天晚上我把糖藏在枕头底下。
每天只吃一颗,吃了很久。
七岁,我上小学了。
语文课教了第一课,老师让我们回家读给爸妈听。
我读了一遍又一遍,背得滚瓜烂熟。
晚上回家,我爸坐在柜台后面算账。
弟弟在前面写奥数题,草稿纸铺了半张桌子。
我站在旁边,等了一会儿,说:"爸,老师让读课文。"
他没抬头,嗯了一声。
我打开课本,开始读。
"春天来了。小草发芽了。花儿开了。"
我读得很认真,一个字一个字,声音很亮。
读到第二段的时候,弟弟说:"爸,这题我不会。"
我爸立刻抬起头,走过去俯身看弟弟的卷子。
"哪里不会?我看看。"
我没有停。
我继续往下读。
"小燕子从南方飞回来了。它们在屋檐下筑巢。"
我的声音变小了一点。
"爸爸……爸爸在田野里种地。妈妈……妈妈在家里做饭。"
弟弟的题讲完了。
我爸说了一句"对了,就这么做",然后站起来。
他路过我身边,没有停。
我读完最后一句,合上课本。
"爸爸,我读完了。"
他正给弟弟倒水,没回头。
"嗯,听见了。"
他真的听见了吗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,我妈问我:"你弟今天学的那道题,你会不会?"
我说:"我不知道他学的是什么。"
她说:"你以后也学着点,帮你弟辅导。"
我说:"我也要学奥数吗?"
我妈笑了一声。
"你?你抓的是勺。"
八岁,我开始记账。
不是记钱,是记分。
这个习惯是从我妈那里学来的。
她每天记录弟弟背了几个单词、做了几道题、考了多少分。
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。
我就记自己干了多少活。
洗碗、扫地、改作业、跑腿、整理书架、给托管班孩子倒水。
每一项后面画一个"正"字。
一个月下来,满满一页。
密密麻麻的正字,像蚂蚁爬满了纸。
我把那张纸拿给我妈看。
"妈,我这个月干了这么多活。"
她看了一眼,哦了一声。
"干得多是应该的。女孩子不能懒。"
我说:"弟弟的单词也记了。"
她抬头看我一眼:"那不一样。他是学习。"
我说:"那我记的这些是什么?"
她说:"是过日子。"
我回到房间,把那张纸折起来,塞进课本里。
我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。
它记录了那么多,却好像什么都不算。
九岁冬天,我第一次把手冻裂了。
托管班的窗户漏风,我在窗口坐了一个下午,给三十个孩子批改听写。
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手背先是发红,然后发紫,最后裂开几道小口子。
血渗出来的时候,我还没觉得疼。
晚上洗碗,热水一冲,裂口全部炸开。
我蹲在厨房地上,两只手伸在热水里,咬着嘴唇,不出声。
我妈进来拿东西,看见我的手,只说了一句:"戴手套洗。"
我说:"手套破了。"
她说:"明天买新的。"
但第二天她忘了。
我没再提。
冬天过了,手好了。
留了几道疤。
我后来习惯把手缩在袖子里。
不是因为冷。
是怕别人问。
十岁,弟弟被选拔进县奥数班。
我爸高兴得喝了两杯白酒,脸上泛着红。
他把那张红纸从墙上揭下来,重新写了一份。
字更大。
"沈砚舟——教育优先(奥数重点培养)。"
"沈晚棠——生活协助(家务全面负责)。"
新纸贴上去的时候,我站在旁边看。
旧纸被折起来,塞进抽屉里。
"原来的还能用。"我说。
我爸头也不回:"原来的字小了,看不清。"
我看了一眼新纸。
我的名字还在左边。
但这次我的名字下面多了一行字:"家务全面负责。"
后面的括号里,没有写"重点"。
我回到自己的房间,拿出那张记满了正字的纸,和新纸上那行字放在一起。
我把那张纸压平。
放回课本里。
十一岁,我想买一本字典。
老师说我们可以自己查生字了。
我攒了两个月零花钱,不够。
我又帮托管班的孩子多改了一个月作业,终于攒够了十三块五。
那天下雨,我跑到新华书店。
柜台阿姨递给我一本《新华字典》,红色封面,小小的。
我抱着它跑回家,雨水打湿了封皮。
我站在门口,用校服擦了擦。
我爸坐在柜台后面,正在翻一本新到的竞赛题库。
"买什么了?"
"字典。"我把红封面举起来给他看。
他看了一眼。"你弟有,两本。一本在书房,一本在他房间。你用他的。"
我说:"我想自己有一本。"
"浪费钱。"他把目光收回报纸,"退回去。"
我没退。
我把字典藏在枕头底下。
每天晚上查三个字。
翻页的时候不敢出声,怕被他听见。
十二岁,我考了年级第一。
语文、数学、英语,三门全满。
班主任把奖状递给我的时候,全班都在鼓掌。
我拿着那张奖状,第一次觉得,我可能不只是抓勺的命。
晚上回家,我爸正在给弟弟整理行李箱。
弟弟要去省城参加奥数夏令营,七天,费用三千八。
我把奖状举到他面前。
"爸,我考了第一。"
他抬头看了一眼。
"嗯。"
又低头继续整理行李箱。
"你弟明天七点的车,你早点起来给他做早饭。"
我说:"我考了全年级第一。"
"听见了。"他把一件外套放进箱子,"你那个学校,第一也不难。"
我看着他的后脑勺,没有说话。
我妈从厨房探出头:"晚棠,你弟的内裤你收了吗?"
那天晚上,我把奖状折好,放进课本里。
和那张画满正字的纸放在一起。
课本越来越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