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纹没有攻击,也没有护法,只安静地写着一条来自三千年前的祖师旧例。
陆照尘看完第一行,便知道周守一为什么要把人带到山门。
这条旧例不是给普通弟子用的。
首席渡劫未成期间,任何刑罚不得进入其本峰,以免外力污染道基。
它被刻在护宗大阵最底层,刻痕已经被后来增加的阵纹盖住大半。若不是天律道瞳正在观察天刑殿打开的临时通道,陆照尘不会看见它。
杜衡已经越过了山门外的界线。
四名天刑殿弟子跟在他身后,禁足令被灵气托在半空。那卷灰黄纸张上写满了“首席”“审查”“宗规”几个词,三枚锁剑符则贴着护宗阵的灵光,正准备借通道落向陆照尘腰间。
杜衡抬手:“陆首席,天刑殿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交剑,随我入峰接受封检。”
陆照尘看着他:“你已经入峰了。”
“我是奉令执行戒律。”
“戒律也是刑罚。”
杜衡冷笑:“你想靠一段埋了三千年的旧字挡住天刑殿?”
“我只是想看看,青霄剑宗的规矩是不是只对听话的人有效。”
杜衡脸色一沉,手指向前一压。
三枚锁剑符同时亮起。
银光沿着临时通道朝陆照尘飞来,符面上的锁字一分为三,分别锁向照夜剑柄、剑鞘中段和陆照尘的右手。它们不是普通封剑符,而是带着天刑殿权限的执法符,一旦落下,便会把被封之物视为违戒之证。
陆照尘没有拔剑。
他抬起手中的首席剑令。
那是一块半掌长的黑色令牌,边缘嵌着一线银光,背面刻着青霄剑宗的第一道山门剑纹。平日里,它只能开启首席洞府和几处专属阵门,从没有人拿它对着天刑殿用过。
因为在过去三千年里,没有首席需要这样做。
陆照尘将剑令对准护宗大阵底部那道旧纹。
“祖规在此。”
剑令没有回应。
杜衡嗤笑:“拿一块令牌对着阵法,也想——”
陆照尘拇指轻推剑令边缘。
一声剑鸣从山门底部传出。
声音很轻,却穿过了主峰、十二座偏峰和所有被尘封的阵眼。那道三千年前的旧纹像从沉睡中睁开了眼,黑尘一层层剥落,完整的字迹重新浮现在护宗大阵深处。
首席渡劫未成期间,任何刑罚不得进入其本峰,以免外力污染道基。
第二遍字迹亮起时,整座藏剑峰的山门都在震动。
三枚锁剑符停在半空。
符面上的金色锁字先是变淡,随后像被无形的手从中抹去。它们失去天刑殿的执法印记,轻飘飘地落在地上,连一块山石都没有砸出声音。
杜衡抬头看向护宗阵,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慌乱。
“这条祖规早已废止!”
“谁废的?”
陆照尘问。
杜衡没有答。
护宗阵已经替他回答了。
那条暗黑通道从山门开始向外褪色,沿途的天刑殿刑纹一寸寸熄灭。阵法没有攻击任何人,只是把不属于藏剑峰的权限全部收回。杜衡和四名弟子的脚下同时亮起一圈白光,白光向外一推,几个人便被送出了山门。
杜衡踉跄落地,手里的禁足令也跟着飞出。
灰黄纸张在半空翻了两圈,落入云海。
藏剑峰弟子站在山门后,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下来。没有人欢呼,甚至没有人敢大声说话,但那一双双看向陆照尘的眼睛里,恐惧被另一种东西替代了。
像是忽然想起,宗门的规矩并不只握在天刑殿手中。
云层上方传来一声冷哼。
周守一的神识投影从护宗阵外凝成。他没有真身降临,只以一缕神识站在山门云端,黑袍和刑剑都比真人淡了几分,脸色却比刚才更加阴沉。
“陆照尘。”
“周殿主。”
“你借一条过时祖规,阻拦天刑殿执法,便以为自己赢了?”
陆照尘看着投影:“祖规若过时,天刑殿为何不先除去它?”
“祖宗留下的旧例,需由宗门议决才能废止。”
“那它现在仍然有效。”
周守一的投影微微一晃,声音更冷:“本座可以将今日之事记为你抗拒审查的又一项罪证。”
“记吧。”
“你以为本座不敢?”
“我以为你只会记。”
山门内传出极轻的一声笑。
杜衡不敢笑,藏剑峰弟子也不敢笑,偏偏那道笑声在云海里格外清楚。
周守一盯着陆照尘:“天刑殿法统,来自宗门现行戒律。三千年前的祖规,不足以压过今日的宗门秩序。”
陆照尘抬起首席剑令,令牌上的银光正映着护宗阵底部那行古字。
“天刑殿若认为祖规无效,可以先去祖师殿,除去自己的法统资格。”
周守一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。
这句话没有骂人。
却比骂人更难接。
天刑殿的刑剑、戒令和执法权限,全部来自青霄剑宗历代祖师留下的法统。只要祖师旧例仍在,天刑殿便没有资格站在祖规之上。
周守一沉默片刻,投影的衣袍无风而动。
“很好。”
“我一向很好。”
“你会为今天的狂妄付出代价。”
“那要看代价写在谁的契书上。”
周守一的目光在他眉心停了一瞬。
投影随即散去。
山门重新安静下来。
陆照尘收起首席剑令,转身往洞府走。藏剑峰弟子自动让开一条路,没人敢上前询问,也没人再用“走火入魔”看他。
洞府石门在身后合拢。
外面的云声被隔绝,只有洞府深处的灵泉还在缓慢流动。陆照尘盘膝坐下,先用真元检查金丹。
金丹表面有三道细微裂痕,都是锁灵链留下的压痕,暂时不影响运转。剑骨里的金色印记却比刚才更清楚,半枚印记已经扎进骨缝,边缘带着契书的暗金雷纹。
陆照尘催动观隙。
眼前没有金光天幕,只有一层层规则纹路从骨缝间浮起。
他看见那半枚印记的中心,浮着七道细细的金纹。
第一道正在燃烧。
第二道比第一道暗一些,第三道更暗,直到第七道,只剩一线将熄未熄的微光。七道金纹首尾相接,像七道锁,锁住印记最后闭合的时刻。
每过一日,便有一道金纹熄灭。
第七道熄灭时,半枚印记会自动闭合。
陆照尘闭上眼,又睁开。
今天是第一日。
他还有七日。
洞府外忽然传来一声钟鸣。
不是藏剑峰的晨钟,而是天刑殿传遍全宗的戒令钟。
钟声一连九响。
周守一的声音借着宗门阵法落入每一座山峰。
“天刑殿传令,今日午时,问律台公开审查青霄剑宗首席陆照尘。拒不到场者,废除首席之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