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东,幸福路,老张奇牌室。
林渡到的时候,天刚擦黑。奇牌室的门关着,门上贴了张纸条:"暂停营业"。
他敲了敲门。
半天,里面才传出个哆哆嗦嗦的声音:"谁、谁啊?"
"顾九斤介绍来的。"
门开了一条缝,一张圆脸从里面探出来,眼窝发青,明显好几宿没睡好。这就是奇牌室老板,老张。
老张上下打量了林渡一眼,见他年纪轻,脸上露出点失望:"你……会这个?"
"会。"林渡说,"先让我进去。"
奇牌室里空荡荡的,几张麻将桌蒙着灰布。最里面一张,没蒙,桌面上整整齐齐码着四排麻将,像刚洗好的牌。
老张指着那张桌子,声音发颤:"就是它。一到半夜十二点,就自己哗啦哗啦地响。我上去看,那牌,码得整整齐齐的,像有人在打。"
"上回有两个后生不信邪,半夜来蹲。回来说,看见桌边坐着三个……三个影子。"
"三个?"林渡问。
"三个!"老张咽了口唾沫,"可他们数了数,那桌麻将,分明还差一个人。那三个影子,就那么干坐着,等一个搭子。"
林渡看向那张桌子。
规则之眼,睁开了。
他看见了。
那张桌子上,确实缠着因果。灰白色的丝线,从牌桌四散开来,但大部分,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。奇牌室最里面的墙上,挂着一张黑白照片。
照片上,是四个老头,围着这张麻将桌,笑得露出一口黄牙。
"墙上那照片,"林渡问,"是谁?"
老张凑过来一看,叹了口气:"那是我爸。还有他仨老哥们。这奇牌室,最早就是我爸他们四个开的。"
"我爸走了以后,那三个伯伯,也一个接一个地走了。这张桌子,是他们的命根子。"
林渡心里有数了。
这怪谈,不凶。它是一个"三缺一"的执念。
那三个先走的老头,在那边等了一辈子,就等着第四个,也就是老张他爸,过去,凑齐一桌,再打最后一把。
可老张他爸,不知道是什么原因,一直没"过去"。那三个,就这么在奇牌室里,干等着,天天洗牌,天天三缺一。
"你爸,"林渡问,"是不是有什么心事,一直没放下?"
老张一愣:"这……他走之前,倒是一直念叨,说欠那三个老哥们一顿酒。当年说好了,谁先走,剩下的要请他喝顿好的。结果他们仨走得急,这酒,一直没喝上。"
林渡点点头。
明白了。
执念,是那顿没喝上的酒。
"去买瓶酒。"林渡说,"白的,好一点的。再拿四个杯子。"
老张虽说不明白,还是照做了。
半夜十二点。
奇牌室里,灯忽然灭了。
那张没蒙的麻将桌,哗啦一声,响了起来。
麻将牌自己动起来,码得飞快,洗牌的声音,在空荡荡的屋子里,格外清楚。
老张吓得腿都软了,缩在墙角,牙齿打战。
林渡站在桌边,没动。
他看见,桌边,浮现出三个影子。灰白色的,看不清脸,就那么围着桌子坐着,安静地等着。
第四个位置,空着。
林渡把一瓶白酒,四个杯子,摆在桌上。
他拧开瓶盖,倒了四杯。
酒香,混着麻将声,飘开来。
"三位,"林渡开口,声音不高,"人齐了。"
他端起其中一杯,朝墙上那张照片,举了举:
"这杯,替老张他爸,敬你们的。"
"他欠你们一顿酒。今天,补上。"
"喝完了,你们四个,凑一桌,打最后一把。他就在那边,等着你们呢。"
三个影子,动了。
最左边那个,慢慢转过头,看了林渡一眼。灰白的脸上,好像有了一丝笑。
然后,三个影子,齐齐伸手,端起了桌上的酒杯。
哗啦。
麻将桌自己响了一声,四排牌,齐刷刷地翻了过来。
一桌牌,洗好了。
三个影子,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然后,它们的身形,一点一点,淡了下去,化成灰白色的光,飘向墙上那张照片。
照片上,四个老头,笑得还是那么开心。
屋子里,静了下来。
麻将声,没了。
林渡掌心一热。一枚暗金色的印子,浮起来,又沉下去。
这一次的阴德,比老太太那单,多了一点。
他低头看了眼那杯没动过的酒,端起来,自己抿了一口。
辣。
"老张,"他头也不回地说,"这桌麻将,收了吧。你爸他们,凑齐了。"
墙角的老张,早哭成了泪人。
林渡没看他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想起顾九斤的话,心里"啧"了一声:
"还说什么'别坐下'。就三个等搭子的老麻将鬼,能吓着谁。"
他摇摇头,推门出去。
夜风一吹,人清醒了几分。
只是,他总觉得,今晚这事,还有哪里,不对劲。
那三个老头,为什么偏偏一直等不来第四个?
老张他爸,到底为什么,一直没"过去"?
林渡边走边想。
三个老头,是"三缺一",等老张他爸过去,凑一桌。
可老张他爸,偏偏一直"没过去"。
按老张的说法,他爸是正常老死的,没什么大执念,就是惦记那顿没喝上的酒。可这顿酒,不至于让一个人,在阴阳两界之间,卡这么久。
除非,老张他爸,还有一件放不下的事。
那件事,才是这局麻将,真正的关键。
林渡皱起眉。
他刚才渡化得太顺了,顺得他有点大意。
那三个老头,真的只是在等一顿酒吗?
还是说,他们等的,是别的什么?
林渡停下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奇牌室的方向。
灯已经灭了。整条街,黑黢黢的。
"老张他爸,"他低声说,"你到底,还藏着什么。"
这一晚,他睡得不踏实。
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那局麻将。
三个老头,四杯酒,还有老张他爸那张,永远也凑不齐的牌桌。
他翻了个身,把这些念头,都压了下去。
算了,明天再说。
天一亮,什么妖魔鬼怪,都得躲回自己的壳子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