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没直接回殡仪馆。
他拐了个弯，往江边走。
白昭那句话，他一直记着："十一年前，你养父死的那晚，有过一次阴墟波动，被人压下去了。"
要查这件事，得先摸清这一行里的门道。而这一行的"活地图"，在江边。
城西的江堤下，常年停着一条破渔船。船头蹲着个精瘦的男人，四十来岁，脸被江风吹得黢黑，正就着一口小锅，煮东西吃。
这人叫顾九斤，捞尸人。
林渡走过去，还没开口，顾九斤先抬起眼皮，上下打量了他一圈，呲牙一笑：
"哟，稀客。殡仪馆的小林，怎么想起上我这破船来了？"
林渡："你认识我？"
"这江边到城西，谁家死了人，哪个不先打我这过一遍？"顾九斤用筷子搅着锅里的面，得意道，"你，林渡，城南殡仪馆守夜的。你那个养父周守正，我以前还跟他喝过酒。"
林渡眼神一动："你认识周守正？"
"认识，怎么不认识。"顾九斤嗦了口面，含糊道，"老头是个人物。可惜了，走得早。"
林渡盯着他："他是怎么死的，你知道吗。"
顾九斤拿筷子的手，顿了一下。
他抬头，看了看林渡，忽然压低声音："你问这个，是想查？"
"嗯。"
顾九斤"啧"了一声，把筷子往锅里一插，朝林渡竖起三根手指，搓了搓：
"消息，是要花钱的。我这人，见钱眼开。"
林渡看着他。
顾九斤被看得有点发毛，干笑一声："开玩笑，开玩笑。不过说真的，你养父的事，水深。你现在这身板，蹚进去，容易把自己淹死。"
林渡没接话，只问："摆渡行当，你熟不熟？"
顾九斤脸色变了变。
"那帮人，我可不敢乱说。"他左右看了看，声音更低了，"都是拿命换阴德的主。你……你问他们干什么？"
"我养父死的那晚，有阴墟波动。"林渡说，"被人压下去了。我怀疑，跟摆渡行当有关。"
顾九斤倒吸一口凉气，脖子一缩："兄弟，这事儿我可真帮不上。你要查摆渡行当，那是自己往火坑里跳。"
他顿了顿，眼珠子一转，忽然换了个话题，凑近了些：
"不过，你要是缺阴德，我这儿倒是有个现成的活儿。"
林渡："什么活儿。"
"就前两天，"顾九斤神神秘秘地说，"城东有个奇牌室，闹得邪乎。一到半夜，那麻将桌就自己洗牌，哗啦哗啦的。老板吓得不敢开门。"
"最邪门的是，"他咽了口唾沫，"它只响，不害人。有几个不怕死的半夜去蹲，回来说，那桌上，好像坐着个人，一直在打麻将，还差一个搭子。"
林渡皱了皱眉。
"这怪谈，"顾九斤说，"我打听过了，不凶，就是烦人。你要是能把它渡了，那奇牌室老板，愿意出这个数。"
他又竖起手指，搓了搓。
林渡看着他，忽然问："你怎么不去？"
顾九斤嘿嘿一笑："我？我就会捞尸，不会渡化。再说了，我这个人，惜命。麻将怪谈，听着就瘆人，谁爱去谁去。"
"再说了，"他话锋一转，理直气壮，"这不正好你来了吗？"
林渡："惜命？我看你是怕死。"
"哎，话不能这么说。"顾九斤挺了挺胸，"捞尸这行，讲究的是胆大心细。我顾九斤，在这条江上，捞起来的尸体，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就冲这资历，摆渡行当里，谁见了我不得叫一声九哥？"
"那你怎么不去渡化，窝在船上捞尸？"
顾九斤被噎了一下，挠了挠头："这个……术业有专攻嘛。捞尸我会，渡化，那是神仙干的活。"
"我看你是又想赚阴德，又怕送命。"林渡淡淡道。
"嘿嘿，知我者，小林也。"顾九斤也不恼，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"所以这活儿才找你啊。我出情报，你出本事。三七分，不亏。"
林渡："二八。"
"你！"顾九斤肉疼地叫起来，"没见过你这么会砍价的！行，二八就二八，蚊子腿也是肉！"
林渡："……"
"你属什么的，脸皮这么厚。"
顾九斤一拍大腿，乐了："属啥不重要，重要的是，这活儿，接不接？"
林渡抬头，看了眼天色。
天已经大亮了。江面上，薄雾还没散尽。
他想了想，问："奇牌室，在哪。"
"城东，幸福路，老张奇牌室。"顾九斤眼睛一亮，忙不迭地说，"你去就说我介绍的，事成之后，咱俩三七分。"
林渡："谁三谁七。"
"我七，你三……哎哎哎，别走啊！四六，四六总行了吧！"
林渡已经转身走了。
顾九斤在后面扯着嗓子喊："兄弟，悠着点啊！那麻将桌要是缺搭子，你可别坐下！坐下了，可能就下不来了！"
林渡没回头，只摆了摆手。
"记住了，别坐下。"他心想。
可他隐隐觉得，这一趟，怕是没顾九斤说的那么简单。
一个怪谈，只响不害人，还"缺一个搭子"。
这事儿，怎么听，怎么透着一股不对劲。
天色已经不早了。林渡没回殡仪馆，直接往城东去。
路过江堤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顾九斤那条破船，还漂在黑沉沉的水面上，船头一点星火，是顾九斤又点着了烟。
林渡收回视线，心里把这个捞尸人，记下了。
这人嘴碎、贪财、怕死，看着不靠谱。可偏偏，他对摆渡行当、对周守正的事，知道得不少。
一个捞尸的，为什么知道这么多？
林渡没急着问。他有的是时间。
夜风吹过来，带着江水的腥气。他裹了裹外套，加快了脚步。
走了几步，他又停住，回头看了一眼江堤。
顾九斤那条破船，已经看不见了，只剩一点微弱的星火，在夜雾里明明灭灭。
"这人，"林渡心想，"不简单。"
他收回视线，大步朝城东走去。
奇牌室就在城东幸福路上，不算远，走个二十分钟就到。
一路上，林渡把"三缺一""缺搭子"这些词，在心里反复嚼了嚼，越想越觉得，这里头有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