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天没亮，林渡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。
不是停尸房那边。是殡仪馆大门。
他披了件外套去开门。门外站着一对中年夫妻，男的眼睛肿着，女的哭得脸上妆都花了。男人一见林渡，扑通就要跪，被林渡一把扶住。
"大哥，有、有事求您。"男人嗓子哑着，"我妈走了三天了，可一到半夜，她就……就坐起来。"
林渡看着他："坐起来？"
"真的！"女人哭道，"我亲眼看见的！半夜一点，老太太直挺挺坐起来，眼睛睁着，就那么看着我！我喊她，她不答应，过了一会儿又自己躺下去了。连着三天了！"
男人接过话，声音发抖："街坊说，这是老人有心事没放下，得找懂行的人送一送。我打听了一圈，都说您……您这家殡仪馆，有人会这个。"
林渡没说话。
昨晚之后，他其实已经清楚，自己这双眼睛，天生就是干这个的。
"人在哪。"他问。
"在、在老家房子，还没火化。"男人说，"我们不敢再守夜了，把门锁了就出来了。"
林渡回了句："带路。"
老城区的筒子楼，三楼。
门一开，一股阴凉气扑面而来。林渡站在门口，看见客厅里摆着一张木板床，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，寿衣已经穿好了，脸上盖着一块白布。
这会儿是白天。老人安安静静躺着。
林渡没急着进去。他站在门口，眯了眯眼。
自从昨晚那一下之后，他的眼睛，能看见更多东西了。
他看见，那老太太身上，缠着一层极淡的灰白色丝线。丝线的一端连在她身上，另一端，穿过客厅，系在卧室的一个老式衣柜上。
规则之眼，动了。
他"看"到了。
这老太太的执念，不在她自己身上。在那个衣柜里。
"你们家，"林渡开口，"衣柜里，是不是锁着什么东西，老太太一直不让人动？"
夫妻俩对视一眼，都愣了。
男人："您、您怎么知道？"
女人小声说："衣柜里有个铁盒子，老太太活着的时候，谁都不让碰。说动了她要骂人。"
"打开看看。"林渡说。
男人去翻，从衣柜最里面，抱出一个生了锈的铁盒子。锁着，没有钥匙。
林渡："砸开。"
男人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找了把锤子，把锁砸了。
铁盒子里，是一张存折，一本泛黄的记账本，还有一封信。
林渡拿起信，看了一眼。
信是老太太写的，字迹歪歪扭扭，是写给一个叫"阿贵"的人。大意是：当年家里困难，阿贵借了她五百块钱救急，她到死都没还上。这事她谁也没说，一直搁在心里。
"阿贵是谁。"林渡问。
男人想了半天，一拍大腿："是我爸生前的一个工友！早几年搬走了，好像住城西。"
林渡把信和存折递给他："钱取出来，找到阿贵，还了。这封信，当面念给他听。"
"老太太不是闹你们。她是有一笔债，没还清，放不下。"
男人捧着信，手都在抖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："妈……妈您怎么不早说啊……"
林渡没理会他哭。
他走到床边，伸手，轻轻按在老太太盖着白布的手背上。
灰白色的光，从他掌心渗进去。
"钱还了，话带到了。"他低声说，"您没欠谁的。安心走吧。"
那层缠在老太太身上的灰白丝线，忽然松了，一点一点，散成光屑，消失不见。
老人脸上的白布，被一阵没来由的风，吹得轻轻掀了一下，又落下去。
林渡知道，这次，她是真的走了。
掌心一热。一枚暗金色的印子，浮起来，又沉下去。
和昨晚那海量的阴德比，这点阴德，少得可怜。
"就这？"林渡在心里嘀咕了一句，"一条执念，才这么点。"
他算看明白了。渡这种没怨气的小怪谈，就是顺手的事，涨不了多少。真正的大头，是那种凶的、怨的、S级的。
不过，蚊子腿也是肉。
临走，那男人死活要塞给他一个红包。林渡没要。
"老太太的债，你们自己去还。"他说，"还清了，她那边，也就踏实了。"
"对了，"他走到门口，又补了一句，"下次这种半夜坐起来的事，别锁门。人吓人，吓死的是你们自己。"
夫妻俩连连点头，千恩万谢地把他送下楼。
林渡走在回殡仪馆的路上，天刚蒙蒙亮。
他抬起手，看了看掌心。
那枚暗金色的印子，已经沉进皮肤里了，只在掌心留下一个极淡的痕迹，不仔细看，根本看不出来。
他握了握拳。
明劲在经脉里游走，比昨晚更稳了。他隐约能感觉到，这种"渡化"带来的暖流，正在一点一点，冲刷着他的身体。
怪谈，是经验包。
这句话，他昨晚还不懂。现在，他有点懂了。
他往回走的路上，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。
街边的早餐摊支起来了，蒸笼冒着白气。林渡在摊前站了站，要了两个包子，一碗豆浆。
卖包子的大娘认得他，笑着说："小林，又值夜班啊？"
林渡"嗯"了一声。
他坐在路边的塑料凳上，咬着包子，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事。
渡化一个怪谈，看的是"执念"，补的是"因果"。执念越深，怪谈越凶，渡化之后，得的阴德也越多。
像老太太这种，只是欠了一笔债、没还上，执念浅，渡起来轻松，阴德也少。
像昨晚那个死刑犯陈学义，含冤二十年，执念深到能引动阴墟，渡化之后，海量阴德，直接让他冲开了明劲。
这么一算，越凶的怪谈，越是块肥肉。
林渡咬了口包子，忽然笑了。
别人见了怪谈，绕着走。他倒好，开始琢磨怎么找凶的了。
他放下碗，擦了擦嘴，起身往殡仪馆走。
路过路口，他无意间抬头，看见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寻人启事。照片上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，已经褪了色。
林渡只看了一眼，就收回视线。
这世上，没着没落的人，多了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