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楼下的事过去三天,青云宗表面上恢复了平静。
王管事没再找姜离的麻烦,甚至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畏缩。刘三更是绕着他走,原本最爱支使他干脏活,现在连正眼都不瞧一下。
姜离乐得清静。
他甚至有点感激那天的地裂——虽然差点把他吓死,但至少换来了几天安稳日子。沈青禾说他是"因祸得福",语气里带着点笑意。
第四天午后,杂役院分派活计。
"姜离,藏经阁洒扫。"刘三头也不抬地念名单,念到姜离名字时语速飞快,生怕咬着舌头,"申时之前打扫完,少一页唯你是问。"
姜离应了一声,拿起扫帚往外走。
藏经阁在内门东侧,三层木楼,平时无人,只有一位闭关的执事长老守着。杂役每月轮值洒扫一次。
姜离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一股陈旧纸张和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他从一楼扫起,书架上落了薄薄一层灰。
扫到二楼拐角时,他停了一下。
角落里有一排书架和其他的不一样——架子上的书册明显更旧,书脊上的字模糊不清。旁边立着一块小木牌,上面写着"残卷待录"四个字,落满了灰。
书架的木头比旁边几排新,色泽都不一样。姜离蹲下来擦底层的时候,看见书架底板边缘有一排钉子眼,旧钉子被撬出来又钉回去的,木头上还留着撬痕。有人拆过这排架子,又重新钉上了。
姜离没多想,伸手扫去架上的灰尘。抹布拂过最底层一本没有封皮的残卷时,掌心忽然一烫。
他的手顿住了。
又是那种感觉——和擦钟、碰灵芝、按地面时一模一样的悸动,从掌心深处炸开,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。
但这一次更轻,更细,隔着一层厚棉被在底下跳动。掌心的纹路闪了一下,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微光,一闪即逝。
姜离回头看了眼空荡荡的楼道,然后伸手把那本残卷抽了出来。
残卷没有封面,纸页发黄卷边,不知被多少人翻过又丢下。他翻开第一页,字迹潦草。
"……道痕者,天地之纹路,万物之根本……"
"……上古有大尊者,掌万道之源,一念可改天换地……"
"……量劫之说起于何年已不可考。每三千载,天地清洗一次,逆天者亡,顺天者——"
这一段的字迹有问题。墨色深浅不一,有些字被人用墨反复涂抹过,旁边又有另一种墨重新补上的痕迹,像是两个人在同一张纸上争论。姜离凑近了些,纸页最底下压着一行极淡的字迹,不是墨写的,像用指甲刻进纸纹里的——"不是劫,是罚。"
字迹到这里断了。
后面的书页被人整整齐齐地撕去,留下参差不齐的毛边。
姜离盯着"量劫"两个字,心脏猛地缩了一下。
他听过这个词。
在梦里。
那个冰冷的、宏大的声音从九天之上传来——"量劫启,逆天者,清洗。"
他攥紧了残卷。掌心的纹路烫得厉害,一阵尖锐的头痛扎进太阳穴,有人拿锥子在他脑子里搅动。
"嘶——"
姜离闷哼一声,单手撑住书架。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——
他看到了一片焦黑的大地。
火海。
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近。天穹在燃烧,赤红的光把一切都染成血色。大地崩裂,无数身影在火海中奔逃、哀嚎,声音尖锐又模糊,隔着一层水传过来。
他想喊,喊不出声。
然后那个声音又来了。
从九天之上,从四面八方,从他自己的骨头缝里——冰冷,宏大,不带任何感情,跟刻在天地间的律令一样。
"量劫启。逆天者,清洗。"
光芒从他看不到的地方倾泻而下,所过之处,火海更盛,哀嚎骤止。
他看到一个人站在火海中央。
白衣,黑发,背对他站着。那个人的身形和他自己一模一样,但身上有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气息——深到骨髓里的孤独,站在天地之间,脚下踩着灰烬,头顶是燃烧的天穹。
那个人没有转身。
姜离拼命想看清楚他的脸,但那个人就站在那里,隔着整片火海,模糊得像水里的倒影。他只能看到白衣下摆被热浪掀动,黑发在风中飘散。
那个人偏了一下头。
姜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——
画面碎裂。
姜离猛地回神,发现自己跪在地上,残卷掉在脚边,鼻血滴落在发黄的纸页上,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鼻子,手背上全是血。
头痛还在继续,一阵一阵地抽。他咬着牙撑着书架站起来,视线扫过四周——好在没人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。
他怕。
梦里那个白衣人的身形和他一模一样。那个声音说"清洗"的时候,他没有觉得陌生——他觉得那个声音就是自己的。
我以前到底是什么人?
这个念头从心底最深处冒出来,冰凉冰凉的,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"姜离?"
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。
姜离浑身一僵,转头看去。
沈青禾站在楼梯拐角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她大概是跑来的,气息还没匀,额角有汗,右手手指上沾着深褐色的药渍——指腹和指甲缝里都是,碾药碾到一半,听到消息就跑来了。
她看到他满脸是血的样子,脸色骤变。
"你怎么了?!"她三步并两步冲过来,放下食盒,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到他面前,又在半空收住,直接把帕子塞进他手里,"头抬起来——对,仰着头,自己按住。"
姜离接过帕子按在鼻子上,仰起头。
"怎么弄的?"沈青禾的声音比平时急了半拍。
"不知道,"姜离的声音闷闷的,"看了本书,突然就头疼。"
"看了什么书?"
姜离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残卷。
沈青禾弯腰捡起来,翻了两页,眉心越拧越紧。她翻到被撕去的那部分,用指尖摸了摸毛边,脸色变了。
"后面的页被人撕了。"她说。
"我看到了。"
"不是撕着玩的。"沈青禾把残卷合上,声音压低,"撕口很整齐,用刀裁的。有人故意带走了后面的内容。"
姜离停顿了一下。
"为什么?"
"我怎么知道。"沈青禾把残卷放回书架原位,用袖子擦了擦姜离滴在地上的血迹,"但你记住,以后看到写着'量劫''道尊''天序'这些词的东西,碰都别碰。"
"你知道这些词?"
沈青禾没搭腔,过了一瞬才开口。
"我在药园干了些日子,听过几个内门弟子私下议论。"她说,"青云宗的藏经阁里有一批被列为禁阅的古籍,三十年前被人封存了一批,又过了十年,剩下的也大多被裁去了关键页。没人知道是谁干的,也没人敢问。"
她转过身,看着姜离。
"你碰这本书的时候,掌心发烫了?"
姜离点了点头。
沈青禾的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她盯着他看了几息,在做什么决定。
"以后藏经阁的洒扫,我跟你换。"
"不用——"
"不是跟你商量。"她把食盒往他手里一塞,"我炖了粥,趁热喝。鼻子止血了再低头。"
姜离捧着还带着温度的食盒,看着她蹲下身把最后一点血迹用鞋底蹭干净,又把书架上的灰重新掸了一遍,确认看不出任何异常才站起来。
"走吧。"她拍了拍手,"申时之前我帮你扫完。"
"你怎么进来的?"
"门没锁。"沈青禾头也不回地往楼梯口走,"再说了,我给闭关的陈长老送过半年的药,他认识我。"
姜离跟在她身后,手里捧着食盒,鼻血终于止住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——暗纹又深了一丝,暗红中透着若有若无的金光。
那个白衣人的背影还烙在他脑子里。
他没有转身,没有说话,没有给他看那张脸。
但姜离知道,那个人还会再出现。
而他不确定自己想不想知道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