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还没到,陆沉已经醒了。
或者说他没怎么睡。后半夜丹田那种异样的跳动没再出现,他翻来覆去地感受,什么也没有。到最后他分不清是真跳了一下,还是自己太想翻身了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他起来,把草席卷了,塞进墙角的破布包里。布包里没什么:两件洗到发灰的杂役服,一本翻烂了的《引灵基础》(翻到最后一页他还是用不出引灵术),半块干硬的饼子。
柴房的门没锁,也从来不上锁,因为没什么可偷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五年的屋子。墙角的裂缝他拿泥巴糊过三次,每次冬天又冻开。屋顶的茅草他换过两茬,最近这茬也塌了,一直没修。
没修的原因是上个月他就知道要被逐出。修了也是给别人住。
他推门出去。
西院清静。杂役们还没起。昨天周铁柱走的时候说了一句“俺明天不送你了”,嗓门压得很低,低到不像他。陆沉知道他为什么不来,怕自己哭,也怕陆沉嫌烦。
去执事堂的路要穿过中院。
中院已经有人在走动了。外门弟子三三两两,看见他的时候目光自动移开。有几个认出他的,交头接耳了两句。声音不大,但陆沉听得见,引灵境一层在这地方待了五年,别的本事没有,耳力倒是练出来了。
“就是他?”
“嗯,今天走。”
“早该走了。占着柴房。”
陆沉没停步,也没低头。手揣在袖子里,步子不快不慢。
执事堂在中院东头,一间青砖瓦房。门口坐着个打瞌睡的执事弟子,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,看见陆沉,从桌上摸出一块木牌扔过来。
“放行令牌。签了字就走。辰时之前不出山门,巡值弟子按擅闯处理。”
陆沉接过令牌。木牌上刻了青云宗的云纹,背面盖了执事堂的印,打了“逐”字。
他在登记簿上签了名。笔是秃的,墨是淡的。他写的“陆沉”两字很慢,一笔一划。
“行了。走吧。”执事弟子已经重新趴回桌上。
陆沉把令牌和驱逐文书一起揣进袖子里,走出执事堂。
山门在南边。往南走,穿过外门弟子区,过石桥,就是青云宗正门。出了正门,他就跟这座宗门再无关系。
五年。
他在这里劈了五年的柴,练了五年的引气入体。他来的时候十一岁,连自己姓什么都说不利索,陆渊捡到他的时候,他只会说一个字:沉。
现在他十六岁。引灵境一层。被赶出去了。
路过大比场的时候,他放慢了脚步。不是想看,是路必须从这里过。
大比还在进行。昨天的欢呼声变成了今天的擂台声,拳脚交加,闷响不断。围观的弟子比昨天更多,挤得里三层外三层。
他贴着人群边缘走。
“站住。”
陆沉没停。
“我说站住。”赵玄极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,不高,但清晰。像一把出鞘的刀,声音还没到,刀气先到了。
陆沉继续走。
三步之后,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。他整个肩膀像被铁钳夹住,骨头嘎吱响了一声。
他被迫停下。
赵玄极绕到他面前。今天他没穿道袍,换了一身比武的劲装,但腰带上的玉佩还是在正中间。身后跟着四五个内门弟子。
“我让你站住,你没听见?”赵玄极的语气不快不慢。
陆沉看着他。不是看下巴。是看眼睛。
赵玄极微微皱眉。他没见过陆沉这种眼神,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不是恳求。是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。安静的,像一口没有水的井。
“赵师兄,跟他废什么话。”旁边一个内门弟子说,“一个废物,让他滚就完了。”
赵玄极没理他。他看着陆沉,忽然笑了一下,笑容很正,像从书上拓下来的一样。
“我听说你是陆家的遗孤?当年陆家的事”
陆沉的眼神变了。
赵玄极注意到了这个变化。但他没停,他就是想激怒陆沉。
“听说陆家当年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事,才招来了横祸。你在青云宗五年,没给宗门添过麻烦,这一点…”
“我这个人记仇。”
赵玄极停了。
场子一下子安静了。连擂台上的比武都停了一拍,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大声,而是因为它太短了,短到没人反应过来它已经结束了。
陆沉的声音不大。但每个字都清楚。
“而且,我这个人很长寿。”
赵玄极看着他,脸上的笑收了。他无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眉心的朱砂痣。
周围太安静了。安静到有人开始觉得不对,一个废物,在凝脉境中期面前,说这种话?
赵玄极的手从痣上放下来,手指微微收拢。
“你说的对。”他点了点头,声音变低了半度,“废物记不记仇,没人在乎。但你今天不该走正门。”
他偏了偏头:“后山有条路。近。我送你。”
陆沉没动。
赵玄极不再给他选择。那只按在肩膀上的手收紧,拽着他往北走。后山方向。
四五个内门弟子跟在后面,自动散成了一个圈,把两边的视线挡住。
后山的路越走越窄,树越来越密。走了大约一刻钟。
面前是一个裂口。
大地在这里裂开了一道口子,宽约三丈,黑不见底。从裂口里涌上来的风是冷的,带着一股陈年腐叶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。边缘的石碑上刻着三个字:禁地裂谷。
青云宗的禁地。据说下面有上古妖兽的残骸,修为不够的人下去必死。宗门立宗三百年,没人敢入。
赵玄极松开手。
陆沉退了一步,脚后跟踩在了裂谷边缘。碎石从脚下滚落,过了好几息才听到落地的声音。很深。
“你不是说长寿吗?”赵玄极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声音不高不低,“那就看看,你有多长寿。”
他推了一把。
陆沉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。
他没叫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满是老茧的左手。然后他看到了裂谷的黑暗。黑暗在下面,像一张嘴。
风从下面涌上来,把他的头发吹起来。
他掉了下去。
风变成了啸。两侧的岩壁在他眼前飞速往上掠,越落越快,越落越暗。他伸手去抓什么,指甲在石头上划出一道白印,没抓住。
他不知道自己落了多久。可能是几息,也可能是很久。
突然后背像撞上了什么东西。树枝?不对,是根须。粗的根须缠在一起,像一张网,接住了他。他的背撞得很重,嘴里尝到了铁锈味。
他不动了。仰面躺着喘气。
头顶的裂口已经只剩一个指甲盖大的亮点。光线从那个点漏下来一丝,照不到他这里。
四周很黑。黑到伸手不见五指。
他试着动了动。左腿疼,但不像是断了。右肩撞得发麻。肋骨那里闷疼,呼吸的时候更疼。
他还活着。
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不是腐叶的酸臭,不是泥土土腥。像什么东西死了很久,但还没烂完。
在这股味道的最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发着光。
很暗。暗到如果不是四周全黑,绝对看不见。是一点幽幽的光,在他下方不知道多远的地方,一明一灭,一明一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