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里没有时间。
陆沉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。可能一炷香,可能更长。肋骨的闷疼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钝痛,每呼吸一次就顶一下。左腿麻了,后来又开始刺痛。好事,说明没废。
他翻身坐起来,后背抵着根须。根须粗如手臂,缠成一张网,把他兜在半空。头顶那个指甲盖大的亮点还在,但更暗了。辰时已经过了。
他低头往下看。
幽光还在。一明一灭。比刚才近了。他躺在这张根须网上,网在慢慢往下坠。
这里没有水,没有食物,头顶那三丈的裂口他也爬不上去。
他开始往下爬。
根须从指间滑过,湿的,凉的,覆着一层黏腻的苔。左手虎口的老茧被磨得生疼,指甲里全是泥。每往下移一截,根须就颤一下,像什么东西在底下翻了个身。
四周很黑,黑到伸手不见五指。他只能靠触觉判断方向:根须往左偏,他就往左移;脚下踩空了,就换一条根须。
空气越来越潮。腐叶的味道变浓了,混着一股金属的腥气。像什么东西在很多年前流过,渗进了石头缝里,再也没干过。
幽光越来越近。
他看清了,不是一只眼睛,不是一颗珠子。
是一副骨架。
巨大的骨架盘踞在谷底,像一座倒扣的骨塔。脊柱有两人高,肋骨撑开如穹顶,头骨低垂,空洞的眼眶正对着上方。骨架通体泛着幽绿色的微光,一明一灭。
陆沉停在骨架上方两丈处。他认不出这是什么妖兽。青云宗的典籍里没有记载。头骨的形状不像寻常妖兽。额角生出两根断角,截面参差,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断的。骨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裂纹,有些是自然碎裂,有些不像。那些不像的裂纹排成了某种图案,被幽光一照,像在动。
但它死了很久了。灵光时断时续,像一盏快灭的灯。
他能感觉到它身上残留的东西。不是妖气。是灵气。极浓的灵气,浓到他从根须上下来、双脚踩到谷底碎石上的那一刻,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。
五年了。
他引了五年的灵气,丹田里像一碗死水,怎么也蓄不满。而现在,这具快灭的骨架散逸的灵气,比他引五年加起来都多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脚下的碎石震了一下。
骨架的眼眶里,幽光猛地亮了。
像有人在骨架里点了一把火,绿光从骨缝中喷出来,照亮了整个谷底。
然后灵气涌过来。灵气化作水流,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的身体。从头顶、从脚底、从张开的每一个毛孔,同时往里灌。
经脉一下子涨到了极限。疼。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从手臂一直捅到丹田。两条手臂的经脉同时鼓胀,皮肤下面像有蚯蚓在爬。他弯下腰,膝盖撞到碎石。
丹田跳了。
不是昨晚那种轻轻跳了一下。是剧烈跳动,像心脏突然多了一个,长在肚子里,开始自己跳。
五年了。他以为丹田是死的。引灵术练了五年,灵气进去就像泥牛入海。他以为是灵根太差,是资质不够!
丹田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一团沉睡了五年的东西,被灵气冲刷着,开始苏醒。它动了动,像一个攥了五年的拳头,终于松开了。
灵气疯狂涌入。骨架上的幽光一寸寸暗下去,灵气被抽走了,全灌进了他的身体。经脉在膨胀,丹田在震颤,那团东西在翻滚!
引灵境二层。
他能感觉到。那个卡了五年的瓶颈,像一块挡路的石头,被一脚踹碎了。灵气在丹田里打了个旋,涨了一圈。
引灵境三层。
骨头在响。肌肉在收紧,筋膜在拉扯。五年的淤积一扫而空。
引灵境四层。
五层。
他跪在地上,双手撑着碎石,大口喘气。灵气还在涌。骨架快灭了,只剩眼眶里一点残光。
丹田里那团东西停了。
不翻滚了,不跳了。安静下来。像一个刚睡醒的人,睁开眼,看了看周围。
陆沉的脑子里出现了一副画面。
火光。
他看到了火光。火光从一个院落里冲起来,照亮了半边天。院子里有人在跑,有人在喊。他闻到了血的味道,闻到了木头烧焦的味道,还有一种甜的、腥的、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一个女人把他塞进了水缸。缸里的水冰凉,没过他的头顶。他蜷在缸底,透过水看到上面女人的脸。
母亲。
她的嘴在动。再说什么。隔着水,他听不清。但她的表情他记得,不是恐惧。是不舍。她把他往下按了按,让水没过他的头顶。
然后一只手推开了柴房的门。
苍白的脸,修长的手指。指节上戴着一枚戒指,戒面上刻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纹路,像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。
那只手伸向水缸。
低沉的笑声从那只手的方向传来。
“……鸿蒙道种……”
四个字。模模糊糊,像隔着一层水。他听到了,但没听清后面的话。
画面碎了。
陆沉猛地睁开眼。
谷底的黑暗重新涌回来。骨架已经全灭了,眼眶里最后一丝幽光也消失了。空气里只剩铁锈和泥土的味道。
他跪在碎石上,浑身湿透了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老茧还在,指甲缝里还有泥。但手在抖不是因为疼,不是因为冷。
是因为那四个字。
“鸿蒙道种。”
他闭上眼。丹田里那个东西还在。安静的,缓缓转动的。像一颗种子,刚发了芽。
他攥了一下拳。力气比昨天大了不止一倍。五年的引灵术练了个寂寞,不是他不努力,是丹田里有个东西一直在吃着他的灵气,锁着他的修为,一动不动地躺着。躺了五年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心跳很快。他能感觉到,那东西不是他获取来的。它一直在那里。吃着他引的灵气,一动不动。
它不是在帮他。
它在等。
等什么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,灭门那晚,那只手,那枚戒指,那声笑,跟丹田里这个东西有关系。那只手推开柴房门的时候说了一个词。那个词可能跟丹田里这个东西有关系。
他站了起来。左腿还疼,但能走了。肋骨还在闷疼,但和刚才不一样了。疼还在,身体却轻了。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被挤了出去。他攥了攥拳头,指节咔咔响了两声。力气比之前大得多。
他环顾四周谷底不宽,三丈方圆。地面是碎石和枯叶,踩上去沙沙响。骨架后面,岩壁上有一道裂缝。裂缝不宽,刚好容一个人侧身过去,但能看到里面有微弱的光。不是幽光。是正常的天光。
有路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骨架。幽光全灭了,只剩两根断角的轮廓在黑暗中隐约可辨。空洞的眼眶像两个窟窿,正对着他。它把灵气都给了他。或者说,它把灵气给了他丹田里那个东西。
他转身走向裂缝。
走了两步,停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丹田。衣服外面看不见什么。但他感觉得到那颗种子在转。在等。在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