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缝比他以为的窄。
两侧岩壁贴着胸口和后背,他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往前蹭。石头硌着肋骨,闷疼又顶上来了。他咬着牙,蹭了大概百步,也可能五十步,黑暗里数不清,眼前突然亮了。
他走出裂缝,踩在泥土上。
后山。他在裂谷的侧面出来了。头顶是树冠,脚底下是落叶。日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,扎得他眼睛疼。他抬手挡了一下,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。空气是活的风在走,树叶在晃,远处有鸟叫。他在黑暗里待了两个时辰,差点忘了有光是什么感觉。
天没黑。辰时推下去的,现在大概午时。他在谷底待了不到两个时辰。感觉像过了一辈子。
他站在树底下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还是那双手。左手虎口的老茧,右手干干净净。指甲缝里还有谷底的泥。但指节的感觉不一样了。他攥了一下拳,关节咔咔响了两声,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紧实感。像有人把骨头重新捏了一遍,捏实了。
他试着引了一口气。
灵气从百会穴进来,沿经脉走到丹田。丹田里那颗种子在转,灵气转了一圈,沉进了丹田底部。没有淤积,没有散逸,引灵术练了五年,从来没这么顺过。一口气,从头到尾,通的。
他闭上眼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。经脉里有灵气在走,丹田里有种子在转,骨头里有那种新生的紧实。引灵境五层后期。
三个月前,杂役房的老张头说过:“引灵境后期就能参加外门大比了。”陆沉当时没接话。他连引灵境二层都摸不到,大比跟他有什么关系。
现在他五层了。五年从一层到一层,两个时辰从一层到五层。
他从袖子里摸出放行令牌。木牌上“逐”字还在,执事堂的印还在。他看了一眼,揣回去了。
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左手劈了五年柴的手。虎口的茧厚得发黄,指节粗大,不像十六岁的人。这双手在青云宗干了五年杂活:劈柴、搬石头、扫落叶、给丹房跑腿。五年前他来的时候,陆渊把他交到杂役房管事手里,说了一句话:“这孩子命硬。”管事笑着收了,分了柴房。
命硬。确实是。
他在想该往哪走的时候,突然听见有说话的声音。从右边林子里传过来。不远,三十步。
“……赵师兄说了,这两天别让人往后山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怎么知道?让守就守呗。蹲一天给二十灵石补贴,白给的不要?”
“你说赵师兄是不是把那个废物……”
“嘘。”第一个声音压低了,“你小点声。推没推跟咱没关系。守着就行。”
陆沉站在树底下,没动。
他认出了第一个声音。陈安。外门弟子。引灵境巅峰。去年大比排外门第七。平时跟在赵玄极后面跑腿,见了陆沉从来不正眼看,叫一声“那个杂役”就过去了。
他从裂缝出来本应该走往南的方向,穿过密林,翻过外院墙,就出青云宗了。没人知道他从裂谷活着出来了。
但他的脚没动。
丹田里的种子在转。不快,不慢。像在等他做一个决定。
他往右边走了。
落叶踩上去沙沙响。他没刻意放轻脚步。陈安和那个跟班坐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上,背对着他。陈安在啃什么,嘴里嚼得咔嚓响。
跟班先看见了他。
嘴张着。手里半块饼掉了。
陈安转头。
他看见了陆沉。先是一愣。然后满脸困惑的望着他!
“你……”
陈安站起来,饼渣从膝盖上掉下去,“你不是掉下去了?”
陆沉看着他。五步远。
“没死。”陆沉说。
陈安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笑。他扭头看了一眼跟班,又看向他。
“没死?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引灵境一层的废物掉进禁地裂谷,没死?”
他拍了拍手上的饼渣,往陆沉走了两步。
“行啊。命大。”他上下打量陆沉,目光在杂役服上停了一下,又回到脸上。“怎么爬上来的?爬了多久?两个时辰?废物就是废物,连死都死不利索。”
跟班在旁边笑了一声,笑得小心翼翼。
陆沉没动。手揣在袖子里。
“赵师兄说你今天走……”
陈安继续往前走,“你走你的就完了,往后山来干什么?迷路了?要我送你出去?”他歪了歪头,“还是说,掉下去摔傻了,不认识路了?”
跟班又笑了一声,这次胆子大了点。
陈安走到陆沉面前了。三步。比陆沉高半个头。引灵境巅峰的气息往外一放,这是陈安的习惯,跟人说话时喜欢释放气息压人。以前陆沉被这股气息压得喘不过气,肩膀会不自觉缩起来。
现在他没有。
陈安没注意到这个细节。他伸手推陆沉的肩膀和赵玄极一样的动作。手刚碰到陆沉的肩,他的表情变了一下。
不对。
手底下的肩膀不像引灵境一层该有的样子。硬了。不是运功硬扛的那种硬是骨头本身变了。
但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成形,陆沉就动了。
陆沉抬起左手,拳头砸在陈安胸口。
陈安的双脚离地。整个人往后飞了一丈,后背撞上一棵树,树干震得落叶簌簌往下掉。陈安沿着树干滑下来,坐在地上,嘴张着,没发出任何声音。
跟班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林子里安静了。连鸟都不叫了。
陆沉低头看自己的左拳。指节有点红。不疼。力道从腰上发出来,经丹田一转,从拳面送出去,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拳法,他什么拳法都没学过。但引灵境五层的身体加上道种强化过的筋骨,一拳打飞一个引灵境巅峰,够了。
陈安捂着胸口,终于喘上一口气。脸涨红,又变白,眼睛瞪得很大。他看着陆沉,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陆沉没看他。他看的是那个跟班。
跟班腿软了。往后退了两步,脚跟绊在树根上差点摔倒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“走。”陆沉说。
跟班转身就跑。跑得踉踉跄跄,摔了一跤又爬起来,连滚带爬地往宗门方向跑。
陆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。
跑了就跑了。他没有追的打算。追上一个引灵境中期的跟班没有意义,该知道的人会知道,该来的人会来。他现在要做的是回宗门。放行令牌上打着“逐”字,他签了字,按了手印。从规矩上讲,他不是青云宗的人了。
但规矩是给活人定的。赵玄极把他推进裂谷的时候,没跟他讲规矩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。拳面上红印还在,但已经不疼了。恢复得比以前快,道种强化过的身体,不只是力气大了。
陈安还坐在树底下,捂着胸口,喘得像拉风箱。他不敢站起来。引灵境巅峰被引灵境一层……,不,不对,那个拳头不像是引灵境能打出来的力道。他在青云宗六年,见过凝脉境出拳。那一拳的力道,不比凝脉境前期差多少。
“你……”
他看着陆沉,嘴唇在抖,“你是什么时候……”
陆沉没回答。他转身往林子外面走。
走了几步,停了。没回头。风从林子里穿过来,吹得他的杂役服衣角动了一下。
“告诉赵玄极。”
陈安没出声。
“我还在青云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