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回到西院的时候，太阳快下山了。
柴房的门开着。
他走的时候门是关着的，柴房没有锁，但他把一根木棍顶在门后。现在木棍在地上，断成了两截。
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屋里被人翻过了。茅草塌掀开，墙角的几块石头挪了位，地上的落叶被扒拉过。有人来找过东西。
他弯腰捡起断掉的木棍，看了看断口。不像是被一脚踹断的，是有人捏住两头，慢慢掰断的。柴房的门板是松木的，薄，但能掰断这根木棍的人，手上至少有引灵境后期的力气。
他进了屋。没什么可翻的，他在这里住了五年，全部家当就是两套杂役服、一床薄被、一把劈柴的斧头。斧头还在墙角。被褥扔在地上。
他蹲下来摸了摸被褥底下。空的。那里原来藏着一个布包，里面是周铁柱这两年硬塞给他的十几颗低阶灵石和半瓶伤药。
不见了。
他站起来，往外看了一眼。西院的杂役弟子三三两两在远处站着，朝他这边看。没人过来。他们看见他回来，有的转身走了，有的低下头。但眼神不对，好像在躲着什么。
他走出柴房，往杂役房的方向走了几步。
脚步声。从西院入口方向过来的。不止一个人。
陈安走在最前面。
他换了衣服，上午那件外袍不见了，换了一件干净的，但领口还是歪的。胸口贴着膏药，走路时右手按着胸，每一步都皱眉。
后面还跟着四个人。两个外门弟子，陆沉认得，都是陈安平时的玩伴。另外两个穿的不是外门的衣服，是执法堂的制式灰袍。
“找到了。”陈安站住，看着陆沉。
陆沉看着他。
“陈师兄有事？”
“有事？”陈安笑了一声，笑得牵动胸口，眉头皱了一下，“上午打我一拳，转头就忘了？”
“没忘。”
“没忘就好。”陈安往旁边看了一眼，“赵师兄也没忘。”
陆沉的目光扫过他身后。没看见赵玄极。
“赵师兄让我带话。”陈安的声音恢复了上午嚣张的语气，“你擅闯禁地裂谷，盗取宗门重宝，按宗规该送执法堂。他念你是同门，给你个自辩的机会。”
“禁地裂谷？”陆沉说。
“别装了。后山那条路就一条，我亲眼看见你从禁地方向出来的。”陈安往前走了一步，“掉进去又爬上来，还顺手拿了什么东西！”
陆沉没说话。
他确实去过谷底。谷底确实有东西。那具骨骸。但他没拿任何东西。道种是自己觉醒的，不是他偷的。
但他没法解释。说“丹田里有颗种子自己醒了？说一具上古妖兽的骨架把灵气灌进了我身体里？”
陈安不给他想的时间。
“搜。”
他偏了一下头。
两个执法堂的人走过来，一左一右。其中一个伸手按住陆沉的肩膀，和陈安上午一样的动作，但力气大得多。引灵境巅峰的力气。另一个开始翻他的衣服。
陆沉没动。动手打执法堂的人等于坐实罪名。他知道这个道理。
翻了一阵，什么也没搜到。
“没有了。”
执法堂的人说。
陈安的表情没变。他没指望在陆沉身上搜到什么。
“去柴房。”
一行人往柴房走。西院的杂役弟子跟过来几个，远远站着看。陆沉在人群里扫了一眼，看见了周铁柱。圆滚滚的身子挤在两个人后面，嘴张着，想说什么，没说出来。陆沉微微摇了一下头。
周铁柱的嘴合上了。但他的拳头攥得发白。
陈安站在柴房门口，没进去。他往旁边让了一步，像在等什么人。
脚步声从院墙后面传来。
赵玄极走过来了。
他穿着内门弟子的青色长袍，腰带上的玉佩端端正正。步子不快不慢，衣角都没动。看见陆沉，停了一下，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。
“还活着。”他说。语气平淡，像是意料之中的事。
陆沉看着他。眉心那颗朱砂痣，在日光的照射下红得很显眼。
“赵师兄。”陆沉叫他。
赵玄极没接这个称呼。他偏头看了一眼陈安。
“搜了？”
“身上没有。柴房还没搜。”
赵玄极点了点头。他看了一眼执法堂的人。
“搜。”
执法堂的人进了柴房。不到一刻钟，柴房就那么点大，一个执法堂弟子出来了，手里拿着一个东西。
一只玉瓶。
白色的，拇指粗，瓶身刻着丹房的编号。
陆沉见过这种瓶子。丹房炼的培元丹就用这种瓶装。他给丹房跑了五年腿，送的就是这种瓶子。
他没藏过这种东西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赵玄极问。他的语气不像在问陆沉，像在问围观的众人。
“丹房的培元丹。”执法堂弟子把玉瓶翻过来，瓶底刻着编号，“上个月丢的那批。”
围观的人炸了。
“偷丹？”
“怪不得被逐出宗门还不走”
“引灵境一层怎么偷的？”
赵玄极抬起手。众人安静了。
他看着陆沉。
“陆沉。”他说，声音放低了半度。“你擅闯禁地，盗取宗门重宝，偷窃丹房灵丹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你有什么话说？”
陆沉看着那只玉瓶。他确定自己没见过这只瓶子。有人放进来的，在他不在的时候，撬开门，放进来的。
他看向赵玄极。
“不是我。”陆沉说。
“不是你？”赵玄极微微偏了一下头，“那这瓶丹药怎么会在你房中？”
“有人放进去的。”
“谁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赵玄极没说话。他看了一圈围观的人，然后看回陆沉。
“没有证据的话。”他转向执法堂的人，“带回去。明天执事堂公审。”
执法堂的人上前，一左一右扣住陆沉的手臂。
陆沉没挣。
他被带走的时候，经过了周铁柱身边。周铁柱的嘴张着，眼眶红了，圆滚滚的身子往前挤了半步。陆沉没看他。他知道周铁柱一旦开口，下一个被收拾的就是他。
执法堂的人推着他的后背，往西院门口走。日落了。天边浮现一抹红。他听见身后的议论声，嗡嗡的，像苍蝇。
赵玄极站在原地，看着陆沉的背影消失在西院门口。右手不经意地摸了一下眉心。
然后他走了。
西院的议论声渐远。赵玄极走到后院拐角处停了下来。陈安跟上来，按着胸口，小跑了两步。
“赵师兄，那瓶子”
“放好了？”赵玄极打断他。声音很轻。
“放了放了，按您说的，塞在褥子底下。”陈安赔笑，“执法堂的人一搜就搜到了。”
赵玄极没接话。他站在拐角的阴影里，看着西院的方向。
“明天公审，”他说，“你记得作证。看见他从禁地方向出来的。”
“那当然。我亲眼见的。”
“还有。”赵玄极转过身，“你上午那一拳”
陈安的脸白了。
“别提了。”赵玄极说，“从明天起，你没被任何人打过。”
他整理了一下腰带，往内门方向走了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了。
“陈安。”
“在。”
“那瓶丹药的事，你不知道来源。你只是看见了陆沉可疑。剩下的是执事堂的事。”
陈安愣了一下，然后点头：“懂。”
赵玄极走了。
陈安站在原地，按着胸口，吐了一口气。他看着赵玄极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，嘴角扯了一下。
赵师兄做事，真是滴水不漏。
他转身往反方向走。走了两步，想起上午那一拳。那股不应该是引灵境能打出来的力道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还在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