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虞仙朝，承天历九千七百二十一年。
帝都有雪。
不是凡间那种从云里落下来的雪。
一片片雪花自九天而来，穿过三十三重护国阵法，越过悬浮在皇城上空的十二座仙山，最后落在太极宫金色的琉璃瓦上。
每一片雪花里，都映着一个字。
——吉。
整个帝都的人都说，这是祥瑞。
毕竟今天，是皇后临盆的日子。
而且按照钦天监三年前的推演，今日出生的皇子，将会是大虞仙朝开国九千余年以来，气运最盛之人。
甚至可能超越太祖。
于是从子时开始，文武百官便已经站在了承天殿外。
仙官三千。
神将八百。
二十四位封王。
七十二宗掌教。
还有几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东西，平日连皇帝寿宴都懒得露面，今日却一个不落地坐在皇城深处。
所有人都在等。
等一个孩子出生。
……
然后那个孩子现在只想骂娘。
“我靠。”
这是陈安意识恢复后的第一个念头。
当然，他骂不出来。
因为他的嘴现在太小了。
准确地说，他整个人都很小。
手小。
脚小。
脑袋也小。
更恐怖的是，他刚才尝试睁眼的时候，发现自己的视野里全是血。
还有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惨叫。
陈安沉默了两秒。
多年接受现代社会教育所养成的逻辑思维，让他迅速排除了“宿醉”“绑架”“器官买卖”等可能性。
最后只剩下一个结论。
“我这是……”
“投胎了？”
下一刻。
啪！
屁股上传来火辣辣的一巴掌。
陈安：“？”
紧接着，一个激动到声音都在发抖的女声响起。
“生了！”
“娘娘生了！”
“是皇子！”
陈安彻底确定了。
妈的。
真投胎了。
而且听这个称呼……
家庭条件好像还行。
至少不用出生就考虑学区房。
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进一步分析，一股极其庞大的信息流，突然从脑海深处炸开。
大虞。
仙朝。
修士。
国运。
长生。
九州。
妖族。
魔域。
天门。
……
无数陌生的信息，如同洪水般涌入脑海。
陈安差点当场再次昏过去。
好在婴儿的大脑似乎比他想象中结实。
几息之后，他勉强理清了最基础的信息。
这里不是他原来的世界。
而是一个修仙文明发展了数万年的世界。
宗门存在。
世家存在。
妖魔存在。
但真正统治天下的，并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修仙宗门。
而是仙朝。
修仙者，在这里是要上户口的。
突破境界，要登记。
开宗立派，要领敕令。
炼制大规模杀伤性法宝，要报兵部备案。
元婴以上修士跨州移动，原则上还得提前向当地镇仙司报备。
甚至连渡劫，都得先交一份《天劫场地使用申请》。
陈安得知这一点时，人都麻了。
“修仙也有行政审批？”
“这世界谁设计的？”
而他这辈子的身份，则更离谱。
大虞仙朝当代虞帝。
姬玄策。
唯一的嫡子。
也就是说——
他是太子。
陈安忽然觉得这一巴掌挨得挺值。
别人穿越，开局破庙。
自己穿越，开局皇宫。
别人还在考虑怎么拜入仙门，他已经是仙门需要排队进宫拜见的那一个。
这叫什么？
赢在受精卵。
陈安心情顿时好了很多。
直到下一秒。
寝宫之外。
一口大钟突然响了。
咚——
低沉的钟声，传遍整座皇城。
原本还满脸喜色的接生仙官，表情瞬间僵住。
陈安敏锐地察觉到不对。
因为整个寝宫，突然安静了。
刚才还在忙碌的宫女，全停下了动作。
床榻上的皇后，也停止了喘息。
所有人都在听。
咚——
第二声。
有人脸色白了。
咚——
第三声。
一名年老宫女手里的玉盆“啪”的一声掉在地上。
咚。
第四声。
咚。
第五声。
……
钟声还在继续。
每响一次，寝宫里的气氛便压抑一分。
陈安默默数着。
六。
七。
八。
九。
到了第九声后，钟声终于停下。
没人说话。
陈安却发现，抱着自己的女官正在发抖。
不是激动。
是真正意义上的恐惧。
良久。
床榻之上，一个极其虚弱，却仍带着威严的女人声音传来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
无人回答。
“本宫在问。”
“为什么是九声？”
抱着陈安的女官扑通跪下。
“娘娘……”
“太庙……”
“太庙的无字钟……响了九次。”
陈安眨了眨眼。
无字钟？
什么东西？
下一刻，他脑海里的记忆自动给出了答案。
大虞太庙有一口钟。
名为无字钟。
传说乃开国太祖从天外带回。
平日绝不会响。
只有大虞出现足以改变国运的大事时，它才会自己鸣响。
一声，祥。
三声，国喜。
六声，大变。
九声……
史书只有四次记载。
第一次，太祖驾崩。
第二次，北妖破关。
第三次，仙朝分裂。
第四次……
四千年前，九州差一点灭亡。
所以在大虞，九声钟鸣只有一个意思。
——大劫。
陈安陷入沉思。
出生。
祥瑞。
太子。
大劫。
很好。
经典组合。
按照正常小说套路，这时候应该有人跳出来说什么“此子乃灾星”“请陛下赐死”。
然后自己忍辱负重，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。
问题是……
“我现在连脖子都支棱不起来。”
“你们千万别这么玩。”
就在此时。
一个脚步声从寝宫外传来。
很轻。
却诡异地盖过了所有声音。
随后宫门开启。
没人通报。
没人阻拦。
一个穿黑色帝袍的男人走了进来。
陈安第一次见到了自己这一世的父亲。
虞帝，姬玄策。
没有想象中的金光万丈。
也没有什么九龙环身。
姬玄策看起来甚至有些年轻。
三十余岁的模样。
面容俊朗。
黑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。
如果忽略他身后那几个跪得头都不敢抬的陆地神仙，这人看起来甚至像个教书先生。
他走到床前，先看了一眼皇后。
“辛苦了。”
皇后脸色苍白。
“钟响了九次。”
“朕听见了。”
“孩子……”
“先给朕。”
女官连忙将陈安递过去。
陈安身体忽然悬空。
然后落进一个陌生男人怀里。
两人大眼瞪小眼。
陈安有点紧张。
他不知道婴儿应该是什么表情。
于是决定采取最安全策略。
装傻。
“啊。”
姬玄策看着他。
陈安：“啊呜。”
姬玄策依旧看着。
陈安心里有点发毛。
不是。
你笑一下啊。
正常父亲刚生儿子不应该激动吗？
你这个眼神像是在鉴定古董。
过了几息。
姬玄策忽然伸出一根手指。
点在陈安眉心。
轰！
陈安眼前骤然一黑。
下一刻。
他发现自己竟然“看见”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黑暗之中，漂浮着无数金色丝线。
每一根丝线都连接着一个模糊的人影。
有人出生。
有人死亡。
有人拜入仙门。
有人登基称帝。
有人在数百年后陨落。
无穷的信息沿着那些丝线流淌。
陈安呆住了。
这是什么？
还没等他看清，一本巨大的金色书册自黑暗中缓缓展开。
第一页。
写着一个名字。
【姬长陵】
陈安一怔。
不知道为什么，他瞬间明白了。
这是他的名字。
姬长陵。
大虞太子。
紧接着，名字下方开始出现一行行文字。
【父：姬玄策。】
【母：姜明月。】
【生于承天历九千七百二十一年，八月十八。】
【命格：——】
最后一栏。
却是一片空白。
姬玄策的手指突然僵住。
陈安感觉抱着自己的手臂明显紧了一下。
下一秒。
金色书册开始自动翻页。
第一页。
空白。
第二页。
空白。
第三页。
还是空白。
一直翻到最后。
整本书，除了出生信息之外，一个字都没有。
姬玄策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与此同时。
寝宫外，一名白发老人猛然睁开眼睛。
“陛下。”
他的声音隔着宫门传来。
“命籍如何？”
姬玄策沉默。
老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。
“没有未来？”
整个寝宫温度骤然下降。
陈安也愣了。
未来？
他突然反应过来。
这个世界所谓的“命籍”，并不是什么户口本。
而是一件真正意义上的国之重器。
大虞仙朝为什么可以统御那么多修仙者？
很大一部分原因，就是因为大虞掌握了“天命”。
朝廷能够通过国运，窥见一个人的部分未来。
官员升迁。
大军出征。
皇族婚嫁。
重要人物的生死。
都会提前推演命籍。
当然不是百分百准确。
未来可以改变。
但越强大的人，命籍越清晰。
尤其是皇族。
历代皇子出生时，命籍都会记录至少三件事。
天赋。
寿数。
以及人生中最大的劫。
可现在。
姬长陵的命籍。
什么都没有。
白发老人的声音再度传来。
这一次，明显严肃了许多。
“陛下。”
“臣斗胆。”
“请查《帝册》。”
姬玄策抬起头。
一旁的皇后脸色骤然一白。
“不可。”
这是陈安第一次听见自己这一世的母亲用如此急促的语气说话。
姬玄策却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抱着陈安，转身走向窗边。
窗外，大雪仍在落。
过了片刻。
他开口。
“取帝册。”
寝宫外一片死寂。
大约十息后。
一卷黑色竹简被送了进来。
奇怪的是，竹简没有被任何人拿着。
它自己漂浮在空中。
姬玄策伸手。
竹简展开。
陈安恰好能看见。
上面密密麻麻，记载着大虞历代皇帝的名字。
第一代。
虞太祖，姬无极。
第二代。
虞景帝，姬临。
第三代。
……
一共两百七十三人。
最后一个名字。
姬玄策。
而在姬玄策之后，还有一行字。
【大虞第二百七十四帝——】
后面应该是名字。
但此刻那里空着。
陈安想了一下。
也正常。
毕竟下一任皇帝还没登基。
然而姬玄策的表情却越来越难看。
陈安很快发现了问题。
因为那些字，正在变化。
第二百七十四帝的空白处，渐渐浮现出了三个字。
姬长陵。
陈安心里一喜。
哟。
稳了。
看来自己以后真能当皇帝。
可下一刻。
那三个字突然开始扭曲。
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强行抹去。
姬长陵。
消失。
再次出现。
再次消失。
反复九次。
最终。
整卷帝册猛地一震。
一行从未出现过的血红色文字，缓缓浮现。
【大虞仙朝，止于二百七十三帝。】
陈安：“……”
啊？
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姬玄策。
二百七十三帝。
不就是你吗？
那我呢？
我这么大一个太子呢？
更离谱的还在后面。
第二行血字出现。
【末帝：姬玄策。】
第三行。
【国祚终于——】
文字写到这里，突然停住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阻止了它继续记录。
下一刻。
咔。
帝册裂开了一条缝。
姬玄策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。
而外面的白发老人，猛然站起。
“遮天？”
“有人遮住了未来！”
“不……”
另一个苍老声音响起。
“不是遮天。”
“帝册若遭遮蔽，应显迷雾。”
“如今……”
“是没有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就是……”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从今日之后。”
“大虞没有未来。”
陈安听完，只有一个感觉。
事情大条了。
自己刚出生。
国家就没未来了。
这很难不让人怀疑二者之间存在一点因果关系。
姬玄策低头看他。
陈安再次选择装傻。
“啊呜。”
你看我干什么。
我也是受害者。
幸好，姬玄策并没有露出“为了天下只能牺牲吾儿”的经典苦情表情。
他盯着陈安看了几秒。
突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
陈安：“？”
不是。
你儿子出生当天把国家未来干没了。
你的评价就三个字？
有意思？
姬玄策抱着他走出寝宫。
宫门之外。
数十名大虞最顶尖的修士同时跪地。
“陛下。”
为首的白发老人抬头。
此人正是钦天监监正。
号称五千年来最接近天道的人。
谢观棋。
他只看了陈安一眼，双眼竟突然流出两行鲜血。
旁边众人脸色大变。
“监正！”
谢观棋却抬起手。
“别碰我。”
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安。
像是看见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。
“怎么了？”
姬玄策问。
谢观棋沉默许久。
“臣方才……”
“看见太子殿下死了。”
皇后脸色骤然变白。
陈安也差点骂出来。
你才死了。
会不会说话。
可谢观棋下一句话，让所有人都愣住。
“然后……”
“臣又看见殿下活着。”
“死。”
“生。”
“又死。”
“又生。”
“九次。”
谢观棋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九种完全不同的人生。”
“每一种都是真的。”
“每一种又都是假的。”
有人忍不住问：
“那殿下究竟会如何？”
谢观棋慢慢抬起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只知道九种未来里，有八种……”
“大虞都会灭亡。”
现场无人说话。
有人问：
“第九种呢？”
谢观棋嘴唇动了一下。
表情变得极其古怪。
“第九种……”
“大虞没有灭。”
众人明显松了一口气。
“那还好。”
谢观棋却摇头。
“但九州没了。”
“……”
陈安发现，这帮修仙大佬集体沉默的时候，气氛还是挺吓人的。
半晌。
终于有一位老王爷开口。
“陛下。”
“太子命格诡异。”
“又恰逢九响。”
“臣以为……”
陈安心里咯噔一下。
来了。
经典情节。
赐死。
废太子。
送冷宫。
送宗门。
反正没好事。
老王爷跪下。
“应立刻封锁消息。”
“谁敢把今日之事说出去……”
他抬起头，杀气腾腾。
“诛九族。”
陈安：“？”
好家伙。
不是杀我？
是杀别人？
姬玄策淡淡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只有一个儿子。”
老王爷一愣。
“臣……”
“九族怎么诛？”
“……”
气氛突然诡异地停顿了一下。
陈安差点笑出声。
他现在忽然有点理解自己为什么会穿到这个家庭了。
精神状态很接近。
就在众人商议时。
皇城之外。
一座没人注意的酒楼二层。
靠窗的位置，坐着一名少女。
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。
一身青衣。
桌上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面。
她没有动筷。
而是在写东西。
一张纸。
一支笔。
纸上只有几行字。
【承天历九千七百二十一年。】
【八月十八。】
【大虞太子姬长陵出生。】
写到这里。
少女停笔。
抬头看向皇城方向。
天上的雪还在下。
她沉默许久。
然后划掉最后一句。
重新写。
【今日，本应无人出生。】
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。
随后在后面补了一行。
【历史出现第一次偏差。】
窗外。
一片雪花落在纸面。
那个“吉”字沾水晕开。
渐渐变成另一个字。
——逃。
少女瞳孔骤然收缩。
与此同时。
皇宫内。
刚刚还在研究自己手指为什么这么短的陈安，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一道陌生的声音。
不是系统。
不是提示。
更像一个女人在他耳边说话。
很轻。
很远。
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。
她说：
“姬长陵。”
“如果你听得见。”
“不要相信你父皇。”
陈安浑身一僵。
声音继续。
“不要相信钦天监。”
“不要相信史书。”
“更不要相信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最后几个字，几乎贴着陈安耳边响起。
“二十八年后的你自己。”
声音消失。
陈安彻底懵了。
二十八年后的……
我？
他猛地抬头。
正好看见姬玄策低头望着自己。
父子二人再次对视。
姬玄策忽然笑了一下。
伸手戳了戳他的脸。
“长陵。”
“你知道吗？”
“二十八年前。”
“朕出生的时候。”
“无字钟也响了九次。”
陈安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姬玄策却已经转过身。
没人看见。
这位统御九州、在位仅十七年便压得仙门百宗不敢抬头的大虞皇帝，此刻眼底没有半分喜悦。
只有一种隐藏了二十八年的疲惫。
以及恐惧。
因为有一件事。
他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二十八年前，他出生那天。
自己的命籍也是空白。
而更早之前。
他曾经在太庙最深处，看见过一块不属于大虞任何一代皇帝的灵牌。
上面只有三个字。
——姬长陵。
那一年。
姬玄策七岁。
距离自己的儿子出生。
还有整整二十一年。
……
太庙深处。
无人可入的第九层。
黑暗中。
一块尘封了二十一年的灵牌，忽然裂开。
灵牌背面。
原本空无一物。
此时却慢慢渗出一行鲜红的小字。
【第十次开始。】
片刻之后。
又浮出第二行。
【这一次。】
【不要让他登基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