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长陵满月后的第二天,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开始修炼。
严格来说,是偷偷修炼。
因为姬玄策前脚才说过——三岁以前,不许引气。
姬长陵觉得这规定非常合理。
所以他决定先试一点。
一点当然不算修炼。
最多叫提前预习。
清晨,皇后寝宫里很安静。
姜明月去了偏殿沐浴。
乳母刚给他喂完奶,正坐在不远处打瞌睡。
窗外阳光很好。
姬长陵躺在小床上,认真回忆昨天《承天引》的内容。
第一句。
凝神。
第二句。
感气。
第三句……
忘了。
“……”
姬长陵有些尴尬。
九品悟性归九品悟性。
这跟出生一个月背不下一百多字,好像不冲突。
好在口诀不是重点。
昨天姬玄策诵读《承天引》时,他已经借着“观道”看清了最开始的几条灵气运行路线。
普通人需要先感知天地灵气,再一点点把灵气引入体内。
而对姬长陵来说,过程似乎反了过来。
他不需要找灵气。
灵气到处都是。
问题是怎么让它们进来。
姬长陵闭上眼。
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再睁开。
屋顶还是屋顶。
床还是床。
乳母甚至打起了轻微的鼾声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再来。
集中注意。
去找昨天的感觉。
片刻后,视野终于开始变化。
鲜艳的颜色一点点褪去。
桌椅、墙壁、窗棂渐渐变得模糊。
一根又一根淡金色的细线浮现出来。
有些从窗外伸进来。
有些缠绕在香炉周围。
更多的,则漂浮在天地之间。
姬长陵现在已经知道,这些线并不全是“道”。
至少不能简单这么叫。
其中有一部分,代表灵气流动。
一部分代表阵法。
还有一些东西,他完全看不懂。
比如乳母身上就有几十根颜色不同的线。
姬长陵盯了一会儿,赶紧移开视线。
看不懂就别乱碰。
他可不想人生第一次修炼,最后把乳母给修没了。
很快,他找到了一根从窗外延伸进来的淡白细线。
天地灵气。
昨天姬玄策修行时,这种线最活跃。
姬长陵试着用意识靠近。
细线没有反应。
再近一些。
仍然没有。
直到他的意识真正“碰”到那根线。
它动了。
非常轻。
像水面被指尖点了一下。
下一刻,那根灵气线竟主动向他靠了过来。
姬长陵精神一振。
果然。
别人是引气。
自己好像不用引。
它自己会来。
眼看灵气距离越来越近,姬长陵忽然想起姬玄策昨天那句“三岁以前不许引气”。
犹豫一下。
算了。
来都来了。
总不能让人家白跑一趟。
只进一点。
就一点。
姬长陵放松身体。
那根灵气线轻轻碰上他的胸口。
没有疼痛。
甚至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感觉。
只是一丝很舒服的凉意,顺着身体缓缓向下。
成功了?
姬长陵心里一喜。
下一刻。
出事了。
那一缕原本细得像头发的灵气,突然一颤。
紧接着——
窗外几十根灵气线同时转了过来。
姬长陵:“?”
等等。
我只叫了一个。
你们什么意思?
第一根钻进来。
第二根跟上。
第三根。
第四根。
转眼之间,四周灵气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地方,齐刷刷向他聚来。
姬长陵头皮一麻。
这不是引气。
这是开饭了。
而他就是那张桌子。
“不练了。”
“我不练了行不行?”
心里喊当然没用。
灵气越来越多。
窗边摆着的一盆青色灵植先有了反应。
叶片齐齐朝着姬长陵的方向偏过去。
随后是床边的聚灵玉。
玉石表面迅速暗淡。
就连那只趴在梁上睡觉的护宫灵兽都突然睁开了眼,茫然地往四周看。
姬长陵急了。
这动静要是再大一点,自己偷偷修炼的事恐怕一分钟都藏不住。
然后他想到昨天那条“近路”。
普通《承天引》走的是一条绕远的路线。
可他能看见更短的。
既然灵气太多……
那就赶紧送走。
姬长陵咬牙,将涌进身体的灵气往那条近路上一带。
嗡。
所有躁动突然停了。
像原本堵在城门口的人群,一下找到了一条畅通无阻的大道。
灵气顺着那条路线滑过去。
胸口。
肩下。
腹部。
最后沉入一处姬长陵目前还叫不出名字的位置。
舒服。
非常舒服。
没有胀痛。
也没有失控。
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。
姬长陵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原来昨天不是错觉。
这条路确实能走。
而且比《承天引》原本那条路顺得多。
只是……
姬长陵看着周围依旧不断靠近的灵气线,突然察觉到一个问题。
怎么还来?
够了。
真的够了。
我才一个月。
别撑死我。
就在他准备强行退出观道状态的时候,头顶突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“好玩吗?”
姬长陵浑身一僵。
完蛋。
他慢慢睁开眼。
姬玄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床边。
双手负后。
面无表情。
乳母仍在睡。
窗外阳光依旧很好。
只有皇帝陛下的脸色不太好看。
姬长陵沉默两秒。
“啊。”
你听我解释。
姬玄策看着他。
“朕昨日怎么说的?”
姬长陵:“啊。”
“听不懂了?”
“啊呜。”
“昨日不是还会眨眼?”
姬长陵闭眼。
睡了。
姬玄策伸手捏住他的脸。
“继续装。”
姬长陵:“……”
有辱斯文。
堂堂皇帝欺负婴儿。
算什么本事?
姬玄策把他抱起来,手掌贴在他后背。
片刻后,原本有些阴沉的表情忽然变了。
“嗯?”
他又检查一次。
姬长陵心里顿时有点紧张。
不会练出问题了吧?
可自己明明感觉挺舒服。
过了好一会儿,姬玄策才问:
“你把灵气存到哪里去了?”
姬长陵愣住。
什么意思?
姬玄策眉头越皱越深。
“体内没有。”
“经络没有。”
“丹田也没有。”
“刚才那么多灵气,去哪了?”
这下姬长陵也傻了。
对啊。
去哪了?
他只记得灵气沿着那条近路进入身体,最后沉了下去。
至于沉到哪……
他不知道。
姬玄策把他放回床上。
“再看一次。”
姬长陵立即眨两下。
不看。
累。
“看。”
两下。
“不看今日不许吃奶。”
姬长陵:“?”
你还是人吗?
姜明月知道你拿这个威胁亲儿子吗?
最终,太子殿下迫于皇权威压,被迫再次进入观道状态。
世界褪色。
金线浮现。
姬长陵顺着自己的身体往里看。
很快,他也发现了不对。
刚才进入身体的灵气,真的消失了。
不是消耗。
而是找不到了。
那条近路最后停在腹部附近。
可那里没有丹田。
没有窍穴。
至少《承天引》里没有记载。
在观道视野中,那里只有一团淡淡的雾。
姬长陵昨天没注意。
今天认真看,才发现雾气中央似乎藏着什么。
很小。
一粒米那么大。
黑色。
周围没有任何金线与它相连。
就像……
太庙第九层。
姬长陵心中一跳。
一样的感觉。
天地规则会绕开它。
他没有贸然触碰。
昨天刚教育过自己。
看不懂的东西别乱碰。
活得久,比好奇心重要。
他退出观道。
姬玄策还在等。
“看见了?”
眨一下。
“在哪?”
姬长陵抬起小手,在自己肚子上拍了拍。
姬玄策低头。
“丹田?”
两下。
“附近?”
一下。
姬玄策手掌重新覆上去。
神识一点点探入。
下一刻。
他的动作停了。
姬长陵立即注意到,亲爹的表情不对。
不是惊讶。
而是……
疑惑。
“没有。”
姬玄策轻声道。
姬长陵也疑惑了。
什么没有?
“朕什么都看不到。”
姬玄策看着他肚子的位置。
“你看见的东西,朕看不见。”
姬长陵心里慢慢沉下去。
这还是第一次。
他能看到一个姬玄策完全发现不了的东西。
那团黑色到底是什么?
刚才的灵气又去了哪里?
姬玄策沉思片刻,突然抱起姬长陵。
“走。”
去哪?
姬长陵还没反应过来,人已经被抱出了寝宫。
半路正好撞见姜明月。
她看着这对父子。
“去哪?”
“藏书阁。”
“他才一个月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“外面冷。”
“穿得厚。”
姜明月看了一眼裹得只剩一双眼睛的儿子。
确实挺厚。
“为什么去藏书阁?”
姬玄策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他刚才偷偷修炼。”
姬长陵:“……”
告状?
这么大一个皇帝还告状?
姜明月低头看他。
姬长陵迅速移开视线。
“出问题了?”
“暂时没有。”
姜明月点点头。
然后抬手。
啪。
姬玄策肩膀挨了一下。
皇帝愣住。
“你打朕做什么?”
“书谁给他的?”
“……”
“功法谁念的?”
“……”
“他一个月大,没人教会自己修?”
姬玄策沉默。
姬长陵躲在襁褓里,差点笑出声。
娘亲英明。
姜明月把姬长陵接过去。
低头捏了一下他的鼻子。
“你也一样。”
姬长陵笑容消失。
“等会儿回来再收拾。”
不是。
你刚才不是站我这边的吗?
怎么阵营切换得这么快?
……
大虞藏书阁不在皇宫。
而在地下。
入口就在承天殿后方。
顺着石阶向下近百丈,才是一扇高达十余丈的青铜巨门。
姬长陵本以为皇室藏书阁应该金光灿灿。
结果进去以后发现,和上辈子大学图书馆区别也没那么大。
就是书更多。
楼更高。
管理员年纪更大。
负责看守这里的是个瞎眼老人。
老人坐在门边。
面前摆着一盘棋。
自己跟自己下。
姬玄策走过去。
“老祖。”
老人头都没抬。
“死了?”
姬玄策:“没有。”
“没死来找我做什么?”
姬长陵听得一愣。
这皇宫里的老头是不是都有点不正常?
姬玄策也习惯了。
“查一本书。”
“自己找。”
“找不到。”
老人终于停下棋子。
抬起那张干瘦的脸。
双眼闭着。
“什么?”
“《承天引》最早的修订记录。”
老人皱眉。
“那破玩意儿有什么好查的?”
姬长陵:“……”
破玩意儿?
太祖亲手写的。
昨天姬玄策还说得跟传世至宝一样。
怎么到这老人嘴里成破玩意儿了?
姬玄策开门见山。
“有人走了第三十六句旁边那条近路。”
啪。
老人手里的棋子掉在棋盘上。
他第一次真正抬头。
虽然没有睁眼,却准确地“看”向姬玄策怀里的姬长陵。
“谁?”
姬玄策没说话。
老人沉默片刻。
“你儿子?”
还是没说话。
老人突然站起来。
动作一点都不像行将就木。
几步便到了姬长陵面前。
姬长陵只闻到一股淡淡的药草味。
下一刻,老人伸手要摸他的头。
姬长陵本能往后一缩。
老人笑了。
“还会躲。”
“有意思。”
你们皇族是不是都会这一句?
姬长陵发现了。
一遇到解释不了的事,全说“有意思”。
属于皇室万能答案。
姬玄策问:
“老祖知道那条路?”
“知道。”
老人重新坐下。
“还走过。”
姬玄策眼神一凝。
“谁?”
老人拿起棋子。
“太祖。”
姬长陵心里猛地一动。
姬无极?
大虞开国皇帝?
昨天书页上出现的那两个字——
走过。
难道就是太祖留下的?
姬玄策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。
“《承天引》明明是太祖所创,他既然知道那条路线更短,为何没有写进去?”
老人摇摇头。
“不是没写。”
“是后来删了。”
一句话。
让姬玄策安静下来。
姬长陵也听得认真。
终于碰到一个知道历史的人了。
“谁删的?”
姬玄策问。
老人夹着棋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太祖自己。”
这答案出乎所有人预料。
姬长陵本来以为又是什么幕后黑手偷偷篡改功法。
结果是本人删的?
图什么?
写完以后发现错了?
老人似乎知道姬玄策会问什么。
“别问原因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太祖晚年烧了很多东西。”
“功法、手札、起居录,甚至连自己年轻时用过的法器都毁了大半。”
“《承天引》也改过一次。”
“第三十六句就是其中之一。”
姬玄策问:
“原版还在吗?”
老人摇头。
“烧了。”
“没有拓本?”
“也烧了。”
“宫中无人留存?”
“当年敢偷偷留太祖不让留的东西,你觉得能活多久?”
姬玄策不说话了。
确实。
那位开国太祖听起来就不像很好说话的人。
姬长陵却抓到了一个重点。
太祖不是不知道近路。
他走过。
后来却故意让后人绕远。
为什么?
如果只是因为危险,又为什么自己能走?
老人继续落子。
“后来皇族里有人发现那条近路。”
“三百多年前。”
“一个叫姬景澜的小辈。”
姬玄策点头。
“朕知道。”
“他走了七日。”
“然后死了。”
姬长陵心里一紧。
昨天姬玄策果然知道。
“怎么死的?”姬玄策问。
老人抬起头。
“你们现在的记录怎么写?”
“暴毙,死因不明。”
老人笑了一声。
“错了。”
姬玄策眯起眼。
“那怎么死的?”
老人慢慢落下棋子。
“他不是死了。”
“他是没了。”
这一句话听起来差不多。
可姬长陵立刻意识到,两者完全不同。
死人还有尸体。
还会留下命籍。
“没了是什么意思?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
老人道:
“第七天早上,还有人见过他。”
“午时,他的寝殿空了。”
“衣服在。”
“剑在。”
“命灯亮着。”
“可人没了。”
“更奇怪的是,一个月后,宫里开始有人记不清他。”
“三个月后,和他不熟的人已经忘了皇族里有这么一个人。”
“一年以后。”
老人指了指自己。
“整个大虞,只剩七个人还记得姬景澜。”
姬长陵听到这里,心里那点轻松彻底没了。
这和洗灵殿那七个人的死很像。
不。
比他们更严重。
有人正在被从“存在”里抹掉。
“后来呢?”姬玄策问。
“后来六个也忘了。”
老人道。
姬玄策看着他。
“只有老祖还记得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那时候已经死过一次。”
姬长陵身体瞬间一僵。
死人。
第三章那个神秘老人曾说过一句话。
——死人不会忘记。
眼前这位老祖也说,自己死过一次。
同样记得别人遗忘的历史。
两个完全不同的人。
说法却对上了。
这至少证明了一点。
之前那个未来老人,并没有全骗他。
死亡,确实可能让人逃过某种“遗忘”。
姬玄策沉默一会儿。
“姬景澜为什么会消失?”
老人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但他消失前一天来找过我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
这一次老人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把棋子放回棋盒。
片刻后,轻声道:
“他说。”
“那条路的尽头,有一扇门。”
姬长陵脑子嗡的一下。
门。
他立刻想起了那个梦。
那扇刻着九个“姬长陵”的黑色石门。
门后站着陈安。
同一扇?
还是只是巧合?
姬长陵本能地想继续往下猜。
可很快压住了。
别乱连。
目前只能确定一个词相同。
仅此而已。
“什么门?”姬玄策问。
“他没说。”
老人顿了顿。
“只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他说……”
“门后有人。”
姬长陵呼吸微微停住。
姬玄策问:
“谁?”
老人摇头。
“他没看清。”
“只听见对方问了他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
随后,缓缓说道:
“你是谁?”
三个字。
简单得不能再简单。
姬长陵却突然感觉腹部那团黑雾轻轻动了一下。
非常轻。
可他确定不是错觉。
那里有什么东西。
听见了。
姬玄策没有察觉。
瞎眼老人却突然转过头。
第一次神情变得严肃。
“等等。”
他站起身。
面朝姬长陵。
“刚才什么动了?”
姬玄策立即低头。
姬长陵也有些紧张。
老人伸出手。
隔着襁褓停在他的腹部上方。
没有碰。
过了很久。
老人皱眉。
“奇怪。”
“又没了。”
姬玄策问:
“你感觉到了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老人收手。
“像有人敲了一下门。”
姬长陵:“……”
别说了。
越说越不吉利。
姬玄策神色却越来越沉。
“老祖。”
“那条近路,还能不能走?”
老人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转身走向藏书阁深处。
“跟我来。”
穿过七八排高耸书架,三人来到最里面。
墙上只有一个木柜。
老人从脖子上取下一枚钥匙。
打开。
里面摆着一张纸。
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
甚至已经泛黄。
纸上是一幅经络图。
中间有一条朱红色路线。
正是那条近路。
而在路线旁边,有一行太祖亲笔留下的小字。
姬玄策看完以后,没有说话。
姬长陵看不懂那些古老字体。
急得伸手拍了拍父亲胸口。
念啊。
你倒是念啊。
姬玄策低头看他。
第一次没有逗他。
而是将那句话轻声读了出来。
“此路可行。”
前四个字。
很正常。
姬长陵心想,我就说能走。
随后姬玄策念出后半句。
“只是……”
“走得越远。”
“越不像人。”
姬长陵:“……”
什么玩意儿?
老人站在一旁。
“这就是太祖后来废掉这条路线的原因之一。”
“姬景澜不信。”
“他觉得太祖在吓唬后人。”
“于是走了。”
“走到第七天。”
“人就没了。”
姬玄策低头看着姬长陵。
眼神明显写着一句话。
现在还想偷偷练吗?
姬长陵毫不犹豫。
眨两下。
不练。
谁爱走谁走。
资质好归资质好。
又不是嫌命长。
然而就在所有人都认为事情已经清楚时,瞎眼老人忽然又开口。
“不过……”
姬长陵心里一紧。
最讨厌“不过”。
“有一件事很奇怪。”
老人指着那张经络图。
“姬景澜第一次走这条路时,痛得昏过去三天。”
“太祖年轻时留下的手札里也提到过。”
“他说第一次走时,经络如火烧,骨如刀剐。”
老人慢慢转向姬长陵。
“你儿子呢?”
姬玄策答:
“没事。”
“疼过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经络受损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灵气逆冲?”
“没有。”
老人不说话了。
姬长陵也感觉气氛开始不对。
良久。
老人突然问:
“那灵气去哪了?”
姬玄策看了一眼姬长陵腹部。
“这就是朕来找你的另一个原因。”
“消失了。”
老人脸上的皱纹似乎都僵了一下。
“什么叫消失?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
“进入他体内后,没进丹田,也没留在经脉。”
“朕找不到。”
老人这次彻底不下棋了。
他走到姬长陵面前。
沉默很久。
“他自己能看见?”
姬玄策点头。
老人缓缓坐下。
像是突然想到了某件极其久远的事。
过了一会儿。
他伸手把那幅经络图翻过来。
背面原本空白。
可老人用手指在纸角轻轻一抹,一层极薄的纸皮脱落。
下面竟藏着另一行字。
比刚才那行更小。
明显是后来添上去的。
姬玄策俯身。
脸色逐渐变了。
姬长陵又开始着急。
念。
能不能照顾一下不会识字的人?
姬玄策没有立即开口。
老人却替他念了。
“若有后来者。”
“行此路而不痛。”
“纳灵而无踪。”
“见吾所不能见。”
老人停顿了一下。
最后四个字。
声音很轻。
“带他见我。”
姬长陵怔住。
姬玄策同样没有动。
藏书阁深处安静了很久。
直到姬长陵反应过来其中最大的问题。
这句话是太祖写的。
大虞太祖姬无极。
距今九千七百多年。
正常来说。
他早就死了。
可他留下的话却是——
带他见我。
姬玄策抬头。
“太祖埋在哪里?”
老人摇头。
“没有陵。”
“尸骨呢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飞升了?”
“史书说是。”
“实际上呢?”
老人沉默片刻。
“没人看见。”
姬长陵突然有一种非常不妙的感觉。
他来到这个世界才一个月。
已经遇见了太多“没人看见”。
灵牌没人看见。
老人出现以后会被人忘记。
姬景澜活生生没了。
现在就连大虞开国太祖究竟去了哪里,也没人知道。
而且所有这些事情……
好像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聚拢。
那条路。
那扇门。
以及——
你是谁。
姬长陵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。
黑雾安安静静。
里面那颗米粒大小的黑点,也没有再动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。
他突然生出一种感觉。
太祖那句“带他见我”,说的不是未来某个拥有特殊天赋的人。
就是他。
姬长陵。
或者说……
陈安。
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一刻。
藏书阁里响起了一个声音。
很轻。
咚。
姬长陵猛地抬头。
姬玄策也转过身。
老人则僵在原地。
咚。
第二声。
声音来自藏书阁最深处。
那里没有钟。
只有一面墙。
咚。
第三声。
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一道原本不存在的门缝,缓缓浮现出来。
姬长陵:“……”
不是。
刚说完门。
你就真来?
这世界是不是有点太配合情节了?
姬玄策已经挡在他面前。
老人脸上的神情却极其难看。
“不对。”
“什么不对?”姬玄策问。
“这扇门……”
老人后退一步。
“我守藏书阁两千六百年。”
“从来不知道这里还有门。”
姬长陵心里刚刚升起的一点吐槽欲瞬间没了。
门缝越来越清晰。
最后。
一道黑色石门完整地出现在三人面前。
没有花纹。
没有阵法。
只有正中央刻着一个字。
【姬】
姬长陵死死盯着它。
不是梦里那扇。
至少外形不同。
但下一刻。
石门上又浮现出第二个字。
【长】
随后第三个。
【陵】
三个字连在一起。
【姬长陵】
姬玄策眼神冷了下来。
老人则一句话都没有说。
可事情还没有结束。
在“姬长陵”三个字下面。
又慢慢浮现出两个小字。
姬长陵看清的一瞬间,心脏狠狠跳了一下。
【陈安】
随后。
门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隔着九千多年的岁月。
像有人终于等到了一个迟来太久的人。
“错了。”
三个人都没有动。
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你们都叫错了。”
姬长陵盯着门。
什么叫叫错了?
下一刻。
门上的“姬长陵”三个字开始缓缓褪去。
“陈安”也跟着消失。
最后只留下了一行极淡的字。
【进来。】
姬玄策一把按住石门。
“不开。”
里面安静了。
过了片刻。
那苍老声音似乎笑了一下。
“姬玄策。”
“还是这么烦人。”
姬玄策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。
因为这个声音认识他。
不是认识当今虞帝。
而是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。
下一句话。
更让整个藏书阁陷入了死寂。
门后的老人轻声问:
“这一次……”
“你怎么也记得了?”
姬长陵抬头看向父亲。
姬玄策一动不动。
而那位守了藏书阁两千六百年的老祖,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。
因为他终于认出了那个声音。
“太祖……”
老人喃喃开口。
“这是太祖的声音。”
石门后。
有人笑了。
“九千七百二十一年。”
“总算还有人记得我。”
姬长陵没有笑。
他看着那扇门,只觉得自己刚才那个“不修了”的决定无比正确。
修什么仙。
一条入门功法。
顺着多走两步。
居然把开国皇帝走出来了。
这谁受得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