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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02 08:20:51

井边的荒草,比白天看起来更深。

陆归尘蹲在枯井边,手指扣着井沿的青苔,往下看。井口不大,黑黢黢的,像一只睁着的眼睛,正对着他。白天他从不往这儿凑,村里人都说这井邪性,打穿了也没见着水,深得没底,早没人敢靠近了。

可此刻,他蹲在这儿,心口"咚咚咚"地和着什么节奏——不是他自己的心跳。那声音从井底传上来,一下,一下,又闷又沉,像有人在井底,敲一面蒙了牛皮的大鼓。

"喂。"

他吓得一激灵,差点一头栽进井里。

苏瑶站在三步开外,抱着一床薄被,歪着头看他。她比他小一岁,泼辣,认死理,笑起来有两颗酒窝——现在没笑,月光下绷着脸,像个审贼的。

"大半夜的,你不睡觉,跑来这邪井边上蹲着,是打算跳下去凉快凉快?"

"……我睡不着。"

"睡不着就来跳井?你们家的觉,可真够金贵的。"

陆归尘被她噎得说不出话。苏瑶走过来,探头往井里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:"黑咕隆咚的,有什么好看的。"

"你听。"

苏瑶竖起耳朵,听了半晌:"听什么?除了风,什么都没有。"

陆归尘愣了一下。他再凝神去听——心跳声还在,一下,一下,就在他脚底下,清清楚楚,像是专门敲给他一个人听的。

可苏瑶听不见。

他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有些事,说出来也没人信,还不如烂在肚子里。

苏瑶见他盯着井底发呆,叹了口气,把薄被往他肩上一搭:"披着。别回头冻死了,村里还得凑钱埋你,晦气。"

"……你说话能好听点吗?"

"能。"苏瑶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酒窝,"大半夜的,坟头风大,早点回窝,免得你爹抽着旱烟等你,烟袋锅子都烧穿了。"

陆归尘被她这"好听点"的版本噎得直翻眼皮。他忽然想起什么:"你咋也没睡?"

苏瑶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别过头去:"……刘家那小子,下午被带走了。他家就在我家隔壁,哭了一下午,吵得我睡不着。"

陆归尘沉默。他也想起白天那辆牛车,和那个哭出鼻涕泡的孩子。他爹说,这年头,修士不如狗。可刘家小子才十岁出头,狗都不如的岁数。

"放心吧。"他闷闷地说了句,"兴许真是去享福的。"

"享福?"苏瑶哼了一声,"被当成'灵种'养着,隔三差五抽血抽髓,抽干了,还能剩下什么?"

"……灵种?"

"我叔说的。"苏瑶压低声音,"镇上有人传,灵官司抓有灵根的,哪是送去当神仙,是当'药'。先养着,养肥了,就抽。咱们村偏,还没轮到咱们,等轮到了——"

她没往下说。

陆归尘也没接话。两个人就这么蹲在井边,披着一床薄被,谁也没再开口。风从村口灌过来,带着土腥味。井底的心跳声,一下,一下,还在响。

苏瑶蹲累了,索性一屁股坐在井沿上,两只脚悬在井口里晃荡。陆归尘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——那时候他还没被他爹收养,饿得在村口翻泔水,是苏瑶从家里偷了半张饼塞给他,说"吃快点,别让我叔看见"。后来她爹打猎摔死了,她哭了好几天,是他陪着她坐在村后的河边上,一句话也不说,坐了一下午。她后来总说,那一下午,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觉得,有人陪着挺好的。

"喂。"苏瑶忽然开口,"你刚才说,你听见井里有声音?"

"……嗯。"

"什么样的声音?"

"像心跳。"

"心跳?"苏瑶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,又看了看井口,"我怎么没听见?"

"我也不知道。好像……只有我听得见。"

苏瑶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伸手在他脑门上戳了一下:"你该不会是昨晚被那蓝光吓着,魔怔了吧?"

"……可能吧。"

"魔怔了还知道护着你爹,不算傻。"苏瑶哼了一声,"明天我让我叔给你抓副安神的药,你喝了,赶紧好起来。咱村还指望你爹的铁匠铺呢——他要是知道你魔怔了,非把你抡炉子里回回炉不可。"

陆归尘:"……"

这丫头嘴上不饶人,可心肠是热的。陆归尘知道。就像那半张饼,就像今晚这床被子。他忽然有点想告诉她井底的事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——他爹说过,修士不如狗。这年头,多一个人知道,就多一个人跟着遭殃。

"行了,"他站起来,把被子还给她,"回去吧。天都快亮了。"

"你呢?"

"我……再看看。"

"看什么?看井里的心跳?"苏瑶翻了个白眼,"行,你看吧。看完了,记得回家,别让烟袋锅子烧穿了等你。"

她说着,往回走了两步,又停住,没回头,声音闷闷的:"陆归尘。"

"嗯?"

"……你要是真听见了什么,别一个人憋着。"她说,"我叔说,井里的事,从来都不是好事。"

她说完,却没真走。刚迈开步子,又折了回来,蹲到他旁边,也探头往井里瞅了一眼:"算了,反正回去也睡不着。我陪你蹲会儿——省得你一个人对着这邪井,真魔怔了。"

陆归尘想赶她回去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忽然觉得,这丫头嘴上凶,心里比谁都热乎。

"那你别出声。"他说,"你一说话,心跳声就听不清了。"

苏瑶果然闭了嘴,只拿眼睛斜他,像是要看他把这口井看出朵花来。夜风凉飕飕的,吹得井口的荒草簌簌响。陆归尘盯着井口,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:他爹说过,那口井,不准去。可心跳声就在脚底下,一下,一下,像是专门在等他一个人。

"邪性就邪性吧。"陆归尘小声嘀咕,"反正我都站这儿了,还能比饿肚子更邪性?"

他鬼使神差地探出身子,把手指伸进井口——手指刚碰到井壁内侧,便摸到了什么。不是青苔。是一道刻痕,又深又硬,像是有人用刀尖在石头上刻的。他拿指甲顺着刻痕描了一圈,忽然心跳快了几分。

"你带着火石吗?"

"要火石干什么?"苏瑶一边嘟囔一边从怀里摸出火石,擦亮。火光照进井口,陆归尘看见井壁上刻着一个字。

方方正正,笔力遒劲,像是刻了千百年的。

一个"守"字。

"这啥字?"苏瑶凑过来,"我不认字,你别糊弄我。"

"……守。"陆归尘说,"守着的守。"

"守?守什么?"苏瑶嗤笑一声,"守这口枯井?守一井的干泥巴?"

陆归尘没应声。他盯着那个字,心里莫名地,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熟悉——像是在哪儿见过,又像是梦里见过。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,按在了那个字上。

井底的心跳声,猛地快了半拍。

然后,井壁上的青苔簌簌地往下掉,那个"守"字竟微微亮了,像被点着的一缕蓝火。陆归尘的指尖触到字心的一瞬间,一阵剧痛从指尖炸开,顺着胳膊窜进心口——他疼得弯下腰,眼前发黑,却听见苏瑶在喊他,声音像隔着十丈远。

他挣扎着抬头。

他看见自己的手背上,有蓝光顺着血管往上爬,密密麻麻的,像蛛网。他看见苏瑶的脸在火光里变了颜色,像是在喊"你的眼睛——"。

然后他眼前一花。

井底深处,有两团幽幽的光,睁开了。

像一双眼睛。

那眼睛看着他,不眨,不动,像是已经等了他三千年。

苏瑶的惊叫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:"陆归尘!陆归尘!你怎么了!你醒醒——"

他听见她的声音越来越远,像沉进水里。他想睁眼,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。他最后一丝意识里,是那只在井底看着他的眼睛,和他掌心那个还在发烫的"守"字。

然后,黑暗涌上来,他彻底失去了知觉。

失去知觉前,他最后看见的,是苏瑶冲过来的脸,是她在火光里惊慌失措的喊声,还有——铁匠铺门口,那个一瘸一拐、正快步往这边赶的身影。

他爹来了。

他放心了,眼睛一闭,沉进黑暗里。

黑暗里,那两团幽幽的光还在。它们看着他,不眨,不动,像是在说:我等你,等了很久了。不急,你还会来的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抱回去的。只记得迷迷糊糊间,有人把他从井边捞起来,走得很稳——那脚步声一轻一重,是他听了十年的步子。他想睁眼,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。他想喊一声"爹",可声音还没出口,黑暗就彻底涌了上来,把他吞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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