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归尘是被吵醒的。
"醒了醒了!"阿婆的大嗓门隔着土墙炸进来,"小尘醒了!快来看,眼睛还亮着呐!"
他睁开眼,被晃得又闭了回去。堂屋里挤了一堆人,婆娘们探头探脑,汉子们蹲在门口抽烟,连狗都趴在门槛上,歪着脑袋看他。陆归尘躺在他爹的炕上——他记得他昨晚明明倒在井边。
"我……怎么回来的?"
"你爹把你背回来的。"阿婆挤到炕边,凑近了看他的眼睛,啧啧称奇,"嚯,真亮!跟点了两盏灯似的!"
"这眼睛,夜里怕不是能当灯笼使。"张婶在门口接话。
"当灯笼使?"老猎户磕磕烟袋,"我看是当夜明珠使,卖给收宝的,能换三亩地!"
"呸!"张婶啐他,"三亩地就想买人家孩子一双眼睛?至少五亩!"
陆归尘:"……"
他坐起来,想照照自己的眼睛,屋里没有铜镜,只有铁老爹挂在墙上的那块铁板,明光可鉴。他凑过去一看,愣住——镜面里那双眼睛,确实亮得不对劲。瞳仁深处,好像有两颗极细的星子,在里头轻轻转。
他心口一紧,想起昨晚的事:那个"守"字,那阵剧痛,还有井底那双眼睛。
他抬手,想摸摸自己的眼睛,又放下——他不敢碰,好像一碰,那两团藏在眼里的东西就会碎掉。
"小尘啊,"阿婆凑过来,压低声音,神神秘秘的,"你跟阿婆说实话,你这眼睛,是不是昨晚那蓝光给照的?"
"……不是。"陆归尘含糊其辞,"我打小就这样。"
"打小就这样?"张婶在门口接话,"打小就这样,你以前怎么没这么亮?上回你帮我家劈柴,我还说你这孩子眼神跟灯似的——可也没亮成这样啊!"
"就是就是。"阿婆点头,"昨晚还好好的,今早就亮得跟夜明珠似的。你说不是蓝光照的,谁信?"
陆归尘被她们你一句我一句问得头皮发麻。他张了张嘴,正想编个谎,铁老爹的声音从铺子里传出来,闷闷的:
"吃饭。"
"……哎,吃饭吃饭。"阿婆识趣地住了嘴,招呼着看热闹的人往外走,"都散了吧散了吧,孩子刚醒,让他歇着。"
人群散了,屋里安静下来。陆归尘端着粥,坐在门槛上,一边喝一边偷偷摸自己的眼睛。他真的能感觉到——眼睛里有什么东西,在转,像两颗极小的珠子,被谁放进了他的眼眶。
"爹。"
"嗯。"
"我眼睛……真的比以前亮了?"
铁老爹没回头,背对着他,手上的活没停:"亮不亮,你自己心里没数?"
"……有数。"
"有数就行。"铁老爹顿了顿,"记住,你越是亮,越要藏。这世道,太亮的东西,招灾。"
陆归尘端着粥,心里沉甸甸的。他忽然有点后悔昨晚去碰那个字了——可他又想,井底那双眼睛,到底在等什么?等他?
"爹呢?"
"你爹啊,"阿婆压低声音,"天没亮就去了井边,蹲在那儿抽了半宿旱烟。这会儿在铺子里,不许人过去,说谁靠近那口井,他就打断谁的腿。"
陆归尘心里咯噔一下。他披上衣服就要往外跑,刚迈出堂屋,迎面撞上一个拦路的。
铁老爹站在院子当中,手里拎着一把还没淬完的农具,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那么站着,像一截风干的老树桩。
"爹,我——"
"那口井,"铁老爹开口,两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"不准去。"
"我昨晚——"
"不准去。"铁老爹打断他,眼皮都没抬,"眼睛的事,也不许跟人说。"
"可村里都看见了——"
"看见就看见。"铁老爹把农具往地上一顿,"问起来,就说天生就亮。听见没?"
陆归尘张了张嘴,到底把话咽了回去。他爹这脾气,他从小就知道——他爹说"不准",那就是天塌下来也不准。他只好"嗯"了一声,老老实实回屋去端粥。
粥还没喝完,村口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。
马蹄声在枯井村不多见——村里人赶集都靠两条腿,马是灵官司和镇上有钱人的东西。陆归尘端着碗往外看,三匹马踏着尘土进了村,当先一匹枣红马上,坐着个满脸麻子的壮汉,腰里别着鞭子,鞭梢上缠着铁丝。
村里人的反应快得像演练过似的:婆娘们拉着孩子往屋里躲,汉子们低下头假装干手里的活,连狗都不叫了,夹着尾巴钻回窝里。陆归尘看见阿婆家的门"吱呀"一声合上了,又悄悄裂开一条缝——阿婆蹲在门后头,透过门缝往外瞄。
"王麻子。"张婶的声音压得极低,"收贡的日子不是下月初一吗?这才月中,他怎么来了?"
王麻子骑在马上,扫了一圈跪在路边的村民,忽然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:"都别慌,我今儿不是来收贡的。"他翻身下马,马靴踏在地上,啪嗒啪嗒,"我就是听说,昨儿夜里天裂了,有东西掉下来,掉你们村了。"
村民们你看我,我看你,没人吭声。
"那东西掉哪儿了?"王麻子走到人群中间,拿鞭子梢挨个点过去,"你?你?还是你?"
点到陆归尘的时候,鞭子梢停住了。
王麻子眯起眼,上下打量了他两遍,忽然"咦"了一声,凑近了看他:"这小子——眼睛怎么这么亮?"
陆归尘端着碗,没动。
"亮得跟夜里的星子似的。"王麻子越看越稀奇,回头冲两个手下笑,"你们说,这样的眼睛,要是卖到镇上,能值几个钱?"
两个手下跟着嘿嘿笑起来。
陆归尘攥紧了手里的碗。他听见身后传来"吱呀"一声,铁匠铺的门开了。
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——那脚步声他听了十年,一轻一重,是瘸腿的人走路的声音。可今天,那声音比平时慢,比平时稳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口上。
"王、王爷,"人群里有人壮着胆子开口,"这孩子……就是个打铁的孤儿,眼睛是天生的,不值钱……"
"天生?"王麻子嗤笑,"天生亮成这样的,我活了四十年,头一回见。越是'天生',越值钱。"他眯起眼,又打量了陆归尘一遍,"小子,你叫什么名字?"
"……陆归尘。"
"归尘?"王麻子咂咂嘴,"名字倒是不错,可惜生错了地方。你要是生在镇上,就凭这双眼睛,早被贵人收走了。"
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。陆归尘低着头,没接话,只在心里把"贵人"两个字,反复嚼了两遍。
铁老爹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那把打了整整一天、谁都不卖的刀。
刀尖在日光里,亮得刺眼。
王麻子盯着那把刀看了半晌,到底没再说什么。他干笑两声,翻身上马:"行,今儿就当我没来过。"他调转马头,走了两步,又勒住马,回头看了陆归尘一眼,"小子,你这双眼睛,我记下了。"
他说完,狠狠一夹马腹,扬尘而去。
马蹄声远去之后,人群"呼啦"一下围了上来。阿婆拄着拐,第一个冲到陆归尘跟前,上下打量他:"没事吧?没吓着吧?那王麻子就是个瘟神,见谁咬谁——"
"我没事。"陆归尘说。
"没事就好,没事就好。"阿婆说着,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塞进他手里,"来,吃糖。压压惊。我闺女从镇上捎回来的,甜得很。"
陆归尘低头看着那个油纸包,油纸上还带着阿婆体温。他打开,里面躺着三颗麦芽糖,黄澄澄的,在日光下亮得晃眼。
"……谢谢阿婆。"
"谢什么。"阿婆摆摆手,"你爹给你撑腰,我给你撑糖。咱村的孩子,饿不着。"
陆归尘剥了一颗糖放进嘴里。甜味在舌尖化开,甜得他眯起眼。他忽然觉得,这村子虽然穷,虽然苦,可总有那么几个人,几颗糖,几句话,让人觉得——还能再熬一熬。
铁老爹已经回了铺子。刀被他挂回墙上,他背对着门口,继续打他的铁。锤声"铛铛铛"的,一下一下,像是从来没停过。
陆归尘含着糖,站在院子里,望着那口井的方向,心里那点念头,又冒了出来——那双眼睛,到底在等什么?
他甩甩头,把糖咬碎了,进屋干活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