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麻子的马蹄声本来已经远了几分,忽然又折了回来——他今儿除了看那掉下来的东西,还有一桩差事没办:收贡的名目,那个叫"献"的规矩,要改了。
铁老爹听见动静,一步一步从铺子里走出来。他没说话,也没走快。一个瘸腿的老铁匠,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到人群边上,往那儿一站。
王麻子的笑,僵在了脸上。
他见过不少硬茬子。这年头,敢跟灵官司叫板的人不是没有,但都是不要命的。这个瘸腿铁匠看起来不凶,可那双眼睛——王麻子莫名觉得,那双眼睛看他的样子,像在打量一块待淬的铁。
"老铁匠,"王麻子干笑两声,"你这是……做什么营生?"
"磨刀。"铁老爹说,"闲的。"
"磨刀好啊,磨刀好啊。"王麻子往后退了半步,又不甘心失了面子,清了清嗓子,"对了,正好跟你说个事——今年的'献',改了。下月初一,翻倍。镇上说了,天象异常,年景要变,多收点,防着。"
村里人都知道,"献"就是收贡。收贡是村口土话,文书上写的是"献"——进献的献,说是乡亲们心甘情愿,把收成献给灵官司,图个庇护。名头叫得响,收起来可一点都不含糊。
人群里"嗡"地一声炸开。有人腿软跪了下去:"爷,翻倍……翻倍我们交不起啊!"
"交不起?"王麻子冷笑,"交不起的,自己掂量。"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"交不起的,家里有闺女的送闺女,有灵根的送灵根——总之,上头要的,你敢不给?"
人群静得落针可闻。
王麻子也不急着走,把马拴在村口的槐树下,踱着步看热闹。人群这才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,慢慢散了。可没人回家,大家伙儿三三两两地蹲在村口的槐树下,你一言我一语,越说越凉。
"翻倍……"阿婆一屁股坐在石碾子上,拍着大腿,"去年收一成,今年收两成,明年是不是要收三成?再这么收下去,咱村的人,都得喝西北风!"
"可不是嘛。"张婶愁眉苦脸,"我家那点粮,交了就得断顿。断顿了,孩子吃什么?"
"孩子?"老猎户磕了磕烟袋,"孩子还能挖野菜。怕就怕——"他压低声音,"上头要的,不是粮。是'灵种'。咱村要是出几个有灵根的娃子,全得被带走。那时候,哭都来不及。"
这话一出,大家都沉默了。刘家小子的哭声,好像还在村口飘着。
陆归尘攥着碗站在人群边上,一个字也没说。他想起苏瑶昨晚的话:"被当成'灵种'养着,隔三差五抽血抽髓,抽干了,还能剩下什么?"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昨夜碰过"守"字的那只手,掌心还残留着一丝说不清的暖意。
他甩甩头,把杂念压下去,快步往家走。路过老张家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老张蹲在自家门口,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他婆娘扶着门框,脸色蜡黄,咳嗽得直不起腰,像一片被风吹枯的叶子。老张脚边,搁着一只新打的猎物,一只灰毛兔子——那是他婆娘病着,他想给她补身子的。
陆归尘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又咽了回去。他帮不了什么——他自己家的粮缸,也快见底了;老张家今年的收成本就不好,婆娘又病着,翻倍的"献",把他家掏空了也交不出。
王麻子顺着人群的视线看到了老张,忽然来了兴致:"老张头,你家的份,我看你也没着落。不如这样——"他瞥见老张脚边搁着一只新打的猎物,一只灰毛兔子,"你今儿打的东西,先抵一抵?"
老张霍地抬起头,嘴唇哆嗦:"那是……那是给我家婆娘补身子的……"
"补身子?"王麻子嗤笑,"你婆娘那病,吃十只兔子也好不了。还不如——"他弯腰去提那只兔子,"孝敬孝敬我,我给你记个账。"
"爷!那是给我婆娘——"
"给脸不要脸!"王麻子脸色一沉,反手就是一鞭子,鞭梢带着铁丝,抽在老张肩头,衣裳"嗤啦"一声裂开,血珠子渗了出来。
"下贱东西!"王麻子又一鞭子抽下去,"你婆娘的命是命,老子的面子就不是面子?"
老张被打得跪在地上,一声不吭。他婆娘在门口哭喊:"爷,别打了,别打了——兔子给你,给你——"
"晚了!"王麻子抬手,第三鞭带着风声落下——
"啪"。
一声脆响。不是鞭子抽在人身上的声音。
人群里,陆归尘腾地站直了身子,胸口一起一伏,他看见——铁老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老张身前,那只枯瘦的手,稳稳地攥住了鞭梢。
缠着铁丝的鞭梢,在他掌心里勒出血痕,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王麻子愣住了。他拽了拽鞭子,纹丝不动。他又拽了拽,还是纹丝不动。
"你……你松手!"
"手滑。"铁老爹说。
"你松手!"
"滑。"铁老爹又说了一个字。
王麻子脸涨得通红,手都抖了,可他拽不动。一个瘸腿老铁匠的手,像焊死在鞭梢上一样。四周的村民,不知道谁先"噗嗤"笑了一声,然后此起彼伏地,有人憋不住笑出声。
那笑声像会传染似的,从槐树下传到墙根下,连蹲在屋顶看热闹的半大小子都跟着乐了。他们不敢笑王麻子——可一个瘸腿老铁匠,把灵官司的狗腿子噎得说不出话,这事儿,够他们乐半个月的。
王麻子脸上挂不住,猛地把鞭子往地上一摔,色厉内荏地指着铁老爹:"好、好!你行!你有本事!"他翻身上马,临走撂下一句,"老东西,下月初一,我看你拿什么交!"
马蹄声嗒嗒地远去了。
人群安静了一瞬,然后"哗"地一下炸开了锅。阿婆第一个拄着拐冲过来,拍着铁老爹的肩膀:"铁匠,行啊你!那鞭子梢上可缠着铁丝,你手不疼?"
铁老爹摊开手掌。掌心里一道深深的血痕,皮肉翻卷着,他看了一眼,说了句:"疼。"
"疼你不撒手!"
"撒了,"铁老爹说,"他下回还抽。"
"……"阿婆愣了愣,忽然"噗嗤"笑了,"你这老东西,嘴比铁还硬!"她转头冲人群喊,"都别看了!该干嘛干嘛去!"
人群笑着散了。夕阳把村口的影子拉得老长。陆归尘跟在铁老爹身后往回走,看着老爹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,忽然觉得,他爹今天走得比平时直。
走到铺子门口,铁老爹忽然又停住,头也没回地说了句:
"记住,咱不欠人,也不让人欠咱。"
"……嗯。"
"但要是有人敢动你身边的人——"铁老爹顿了顿,"你爹这把老骨头,还抡得动锤。"
月光下,那把打了一天、谁都不卖的刀,被他重新挂回了墙上。
陆归尘盯着那把刀,忽然觉得,那刀好像比白天,更亮了。
当夜,他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收贡翻倍,老张家的兔子,王麻子的鞭子,还有他爹那只接鞭子时纹丝不动的手——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。他索性披上衣服起来,摸到铺子里,想干点什么。
铁老爹坐在门槛上,借着月光磨那根铁条,听见动静,头也没抬:"睡不着?"
"……嗯。"
"睡不着,就去打铁。"
"半夜打铁,不怕吵着人?"
"打轻点。"铁老爹说,"力气这东西,攒在手里,会馊。得用出去。"
陆归尘:"……爹,你这是打铁的,还是念经的?"
"都打。"铁老爹难得地接了他一句,"打铁,也打人。打得多了,就都明白了。"
陆归尘被他这没头没尾的话噎住。他拎起铁条,走到院子里,借着月光,一下一下打起来。铁条在月光里起落,带着风声。他打着打着,忽然觉得心口那个漩涡,好像又转得快了一点。
他不敢停,一口气打满了一百下,才收手。回头一看,铁老爹已经不在门槛上了,铺子里的灯也灭了。
只有那把挂在墙上的刀,刀身上,还留着一层淡淡的月光。
月光下,他忽然觉得,那把刀好像也在看他。他想,等他再长大一点,等他也能像爹一样抡得动锤——他就去问问爹,那把刀,到底是给谁打的。
他吹灭油灯,躺下。梦里,他又听见了那口井的心跳声,一下,一下,像是在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