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贡翻倍的消息,像块石头压在村子上空,压了整整三天。
这三天里,铁老爹什么都没说。他每天照常打铁,锤声"铛铛铛"地响,从早到晚不歇。可陆归尘发现,他爹打的铁,跟以前不一样了——以前打的都是农具、锅铲、门钉,这三天打的,全是一根根手指粗细的铁条,长短不一,码在墙角,整整三排。
"爹,这些铁条干啥用?"
"练。"
"练什么?"
铁老爹没回答,把最大的一根铁条掂了掂,扔给他:"接着。"
陆归尘手忙脚乱地接住,差点没被压弯了腰——这铁条比他想象的沉得多。他掂了掂,至少二十斤。
"打铁。"铁老爹说,"今晚开始,睡前,拿它打一千下。"
"……打什么?"
"打空气。"
陆归尘:"……"
"一千下,数清了。"铁老爹眼皮都没抬,"打不完,不许睡。"
"……爹,一千下打完,我这胳膊明天还能抬起来吗?"
"抬不起来正好。"
"正好什么?"
"正好歇一天,后天接着打。"铁老爹把铁条在手里掂了掂,"反正,打的不是胳膊,是命。"
陆归尘:"……打个铁还打出命来了。"
"你懂什么。"铁老爹难得地多说了两句,"这世道,能让你'打'的东西,都是宝贝。农具,锅铲,门钉——打一个,少一个。你多打一天,就多一天饿不死。"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"爹教你的不是打铁。是——活下去的力气。"
陆归尘抱着那根二十斤的铁条,忽然觉得,这玩意儿有点烫手。
第一晚,铁老爹没让他直接打,而是先做了一遍给他看。
老头儿掂起铁条,往院子当中一站,扎了个马步。陆归尘原本以为他要抡——结果他爹只是把铁条举过头顶,慢慢往下压,再慢慢举起来,像是扛着一座山。他做得很慢,可陆归尘看得浑身冒冷汗——他爹每一次"压",那根二十斤的铁条都像是要把他爹压进地里去,可老头儿愣是撑住了,额头上一颗汗都没掉。
"看清楚了吗?"
"看清楚了……可你这是打铁吗?"
"这是'接'。"铁老爹说,"铁有铁的气,力有力的话。你上去就抡,那是蛮力;你得先学会'接'——把铁条往下压的力气,接住,存住,再一起还给它。"
"……听不懂。"
"听不懂就对了。"铁老爹把铁条扔给他,"练上一个月,你就懂了。练上一年,你就忘不了了。"
陆归尘:"……"
他从那天起才明白,他爹教的这套"打铁",跟村口那些夯土抡锤的活计,根本不是一回事。他爹教的,是"怎么用身体接住力气"——抡起来,是借;压下去,是存;打出去,是还。一借一存一还,循环往复,像是要把他的骨头,一寸一寸地重新淬一遍。
头三天,他胳膊肿了消、消了肿,晚上躺下,骨头缝里都在叫唤。可每到夜里,他躺在院子里数星星的时候,又能清楚地感觉到,那些落下来的星光,正一丝一丝地,渗进他白天练过的每一条筋骨里。
"爹。"有一晚他终于问,"你这些东西,是跟谁学的?"
铁老爹蹲在门口,烟袋锅子明明灭灭,很久才说了一句:"跟一个,已经死了的人学的。"
"……谁?"
"一个,比你还不听话的人。"铁老爹磕了磕烟袋,"睡觉。"
他闭上嘴,不再问了。
陆归尘觉得他爹疯了。可他不敢顶嘴——他爹说一不二,上回他说"不准去枯井",他这三天真就没敢靠近那口井半步,连夜里听那心跳声,都只敢躲在被窝里听。
于是,从那天起,枯井村的夜空下,多了一个举着二十斤铁条打空气的少年。
第一天,他打到三百下,胳膊就肿了。
铁老爹坐在门槛上,看都没看他一眼,只说了一句:"肿了就对了。肿了,才长力气。"
第二天,他咬牙撑到六百下,吃饭时手抖得夹不住菜。苏瑶端着碗过来,蹲在他对面,看他抖着筷子夹了半天也没夹起一根菜,忽然把碗里的肉拨了一半到他碗里:"行了行了,别夹了,看着你夹菜,我牙都酸了。喏,这肉给你,算你昨天帮我劈柴的工钱。"
陆归尘:"……你昨天没让我劈柴。"
"那就当今天欠你的,明天劈。"苏瑶理直气壮,"反正你力气大。"
陆归尘被她这逻辑噎得说不出话。他埋头扒饭,吃完才发现,那半碗肉,他一块都没少吃。
第三天,他打完一千下,瘫在院子里,望着满天星斗直喘气。他忽然发现了一件怪事——夜空里的星星,好像比平时亮。
不是错觉。他盯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看了半天,越看越觉得,那星光落下来的时候,会在他身上留下一层极淡的光,像露水,又像薄霜。他用手指去摸,摸不到,可那光确实在,一层一层地,往他骨头缝里渗。
他闭上眼睛,试着不去看——然后他愣住了。
闭上眼之后,他反而"看"得更清楚了。那些落下来的星光,像一条条极细的溪流,从他的额头、肩膀、手背渗进来,顺着他能感觉到的一条条"河道",往心口流。他不知道那些河道是什么,只觉得它们宽宽窄窄,明明暗暗,像一张铺在身体里的网。
"爹,"他开口,"星星……是不是在往我身上掉东西?"
铁老爹蹲在门口磨那根铁条,闻言,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"看到了?"他说,"看到了就好。"
"……什么意思?"
"这世上的力气,没一样是白来的。"铁老爹把铁条在掌心转了转,"你打铁,铁给你力气;你挨打,皮肉给你力气;你盯着星星看,星星——"他顿了顿,"也给你力气。只不过,看你怎么接。"
陆归尘似懂非懂。他躺回地上,继续盯着星星看。这一夜,他看见的星光,比前三夜加起来都亮。他闭上眼的时候,甚至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星光,正顺着他的经脉,往心口汇聚。
心口那里,心跳声一夜比一夜响。
第一夜,它响在井底,很远,像是隔着整座山。
第二夜,它近了,像是站在井口边上。
第三夜,它更近了,像是贴着他的后脑勺。
到了第四夜——它停了。
陆归尘没敢跟任何人说。
第四天夜里,他打完一千下铁条,照例躺在院子里数星星。数着数着,他忽然一个激灵坐起来——不对劲。
太安静了。
风还是一样的风,虫鸣还是一样的虫鸣,可他心口那面敲了四夜的鼓,停了。
井底的心跳声,不见了。
陆归尘盯着村口枯井的方向,后背一层一层地起鸡皮疙瘩。他想起这四夜的心跳声,从"很远很远",到"就在井底",到"像是在往上爬"——然后,今夜,它不响了。
他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:它不跳了。
是因为它……已经出来了?
陆归尘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夜风凉飕飕的,吹得他后脊背发麻。他想去村口看看,可脚刚迈出半步,又缩了回来——他爹说过,那口井,不准去。他爹还说过,今晚的事,谁也不许提。
他缩回屋里,钻进被窝,把自己裹成一只茧。
"反正……"他望着漆黑的屋顶,小声安慰自己,"它要是真出来了,也该先找我爹商量。它在我家井里住了三千年,总得讲点道理吧。"
他这么想着,眼皮越来越沉。迷迷糊糊间,他仿佛又听见了那个声音——不是心跳,是别的什么,很远,很轻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笑了一声。
他翻了个身,裹紧被子,睡了过去。
临睡前,他学着用"心"去看了一眼——黑暗里,枯井的方向,有一点极淡极淡的蓝光,一闪,就灭了。像是对他眨了眨眼。
他闭上眼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在等他,可他知道,自己不是一个人。
夜风从村口灌进来,吹动他额前的碎发。他沉沉睡去,一夜无梦,只有心口那点蓝光,明灭了一整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