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参照系，”苏轻颜问，“你怎么又不说话？”
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呼气。
“在想你说的那个学长。”
“想他干什么？”
“你很高兴。”
苏轻颜捏住被角，嘴上却不肯认得太快：“别人认真听我说话，我当然高兴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个嗯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同意。”
走廊电子钟跳到十点四十三。
参照系提醒：“十五分钟到了。”
他没有借着累提前结束，也没有为了陪她拖过约定。
苏轻颜看着通话时间，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慌慢慢落回去。
“那明天再讲。”
“好。”
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第二天中午，617刚安静下来，苏轻颜的手机连续震了三次。
贺今屿发来一张白底图片。
知微实验短期用户观察邀请。
一周内到场两次，每次不超过一小时，两次补贴共一百六十元。可以随时拒绝或退出，外部使用反馈需要另外询问。
最下面还有一行：不承担宣传和长期运营工作。
乔沐晴从椅背后探过来：“你表哥的创业项目终于开始按小时付费了？”
“听起来像他以前经常欠薪。”
“欠的是亲情劳务费。”
唐梨把图片放大，看完最下面：“用途另问，至少没把一次意见写成长期授权。”
秦予禾没有碰手机，只问：“暖暖，你想去吗？”
苏轻颜的手指停在回复框上。
她确实想去。
昨天那句意见好改，也好听。她想知道，如果下一次她说的不是漂亮答案，那两个人还会不会认真接住。
也想知道周观澄昨天那句“我不是礼貌”能兑现到哪一步。
这个念头让她有一点不自在。像是接受一份项目邀请时，偷偷夹带了与项目无关的好奇。
“想。”她说。
乔沐晴已经准备计算一百六十能换几顿饭，听见这个回答，把话咽了回去。
苏轻颜发了两条消息。
第一条接受邀请。第二条要求测试时如果她卡住，先不要教；任务范围变化，也要重新问。
贺今屿很快回复：同意。周观澄补一句，随时可以喊停，不用解释理由。
苏轻颜看着那句话，抬手把下午要用的笔记本抽出来。
这一次，不是谁把她放进某个位置。
是她自己答应去的。
唐梨看着她把笔记本装进包：“如果他们今天不听呢？”
“那也是结果。”
“还去第二次？”乔沐晴问。
苏轻颜拉好拉链：“到时候再决定。接受一周，不等于每一次都只能答应。”
下午四点二十七，知微工作间的门开着。
苏轻颜走到测试桌前，先看见昨天那张说明卡。卡片旁压着一页记录，来源栏里端端正正写着她的名字。
“这个谁写的？”
“我。”周观澄说。
“因为我昨天提了署名？”
“答应了。”
回答很短，却一个字都没少。
苏轻颜指尖碰了下纸边，又收回来：“谢谢。”
周观澄把记录纸转向她：“用词不准确可以改。”
“先不用。”她看见自己的原句被完整保留，“这次一个字都没少。”
贺今屿在电脑后面提醒：“二位署名确认结束，现在开始第一次观察。”
“正式介绍一下。”贺今屿点开首页，“他负责传感器和数据，我负责软件和操作页面。”
“以后想把实验盒放进中学课堂或者科普空间。现在最缺的不是更多功能，是有人第一次看见它时，愿不愿意开始。”
周观澄补充：“也要看开始以后，在哪里停。”
“那我负责挑毛病？”苏轻颜问。
“负责说真话。”周观澄说。
“不好听也算？”
“尤其算。”
贺今屿从电脑后看他一眼：“这句话记住，等会儿别反悔。”
规则只有一条。
苏轻颜要把看到的、想做的和不明白的地方说出来。她没宣布这一段结束以前，周观澄和贺今屿都不能提示。
她坐到电脑前。
透明盒前仍贴着蓝色胶带。首页写着“位移采样实验”，下面排着校准、采集和数据查看。
“我先看见标题。”苏轻颜说，“知道和位移有关。”
她按照说明移动右手。红点从屏幕左侧追到右侧，最后停进蓝框。
“操作成功。”
苏轻颜又试了一次。这回红点慢了半拍，擦着蓝框边缘停下。页面仍没有说她做得好不好，只把两次结果并排留下。
她原本有一点小得意，很快又被下方忽然铺开的数据冲淡。
没人回答。
下方数据开始变化。采样频率、有效量程和误差提示依次亮起。
苏轻颜点开数据查看，一张折线图铺满屏幕。
线很完整，数值也在变。
她等了几秒。
“然后呢？”
工作间只剩设备风扇的声音。
周观澄搭在记录本上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先别救我。”
他的手停住：“好。”
苏轻颜重新看向屏幕。
“我知道怎么让红点移动，也看见图出来了。可我现在不知道自己该看哪一条，更不知道看懂以后有什么用。”
贺今屿忍了几秒：“你想点哪里？”
“哪里都不想点。”
这句话不太好听。
她还是说了。
项目邀请她来，不是为了替两个熟人维护气氛。
又过了十秒，苏轻颜合上笔记本：“这一段结束。可以解释了。”
周观澄把记录本翻到新页。
“盒子在测手部位置变化。”他说，“页面把位移、采样和误差实时显示出来，目标是让体验者看见测量结果为什么不会完全一样。”
清楚，准确，没有废话。
苏轻颜听懂了，却没有因此推翻刚才的停顿。
“如果把这段放到首页呢？”他问。
“还是太晚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告诉了我会学到什么，没告诉我为什么值得继续看。”
周观澄的笔停在纸上。
贺今屿把椅子拉近：“那入口应该放什么？”
“这是下一项工作。”
“不能顺便给个方案？”
苏轻颜翻出邀请图片，指给他看：“今天让我做的是第一次体验，找出在哪里停住。现在让我重排页面，任务变了。”
贺今屿被自己的文字堵回来，靠回椅背：“行。你赢。”
“不是赢。”她说，“我现在随口给的方案，很可能只是为了让这场沉默快点结束。”
周观澄抬眼看她。
苏轻颜把记录本转过去。第一页只有一句被圈起来的话。
“你们把答案都准备好了。”
她想了想，把句子压得更短。
“答案都对，却没有入口。”
周观澄拿起白板笔，把这句话一字不差地写在墙上。
写完以后，他没有马上盖笔帽。
“你总是先问为什么，再看答案？”
苏轻颜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耳熟。
高三时，她每次急着抄公式，参照系都会先问：你想用它解释什么？
问法并不相同，顺序却一样。
她没有拿这点相似追问周观澄。昨晚才约好一百五十九天，今天不能因为一句话，就把见面提前改成猜谜。
她看着白板上的字，答道：“不先问，怎么知道答案值不值得记？”
白板笔在他手里停了半拍。
那一眼很短，却不像只在看一位普通体验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