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云坠地时没有半点声息，像一滩墨汁泼落在山门前的石板上。
张钱脚一沾实，腿肚子还在打颤，先被扑面而来的陈旧霉味呛了一下。眼前立着座斑驳的石牌坊，两根石柱爬满暗绿的苔痕，顶上牌匾断了小半，只剩“玄”“宗”两个残字，中间那个字被岁月啃得干干净净，只留一道发黑的凹痕。
牌坊后是长长的石阶，一路蜿蜒向上，没入昏黄的雾气里。两侧的古木枯得只剩虬结的枝干，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，树皮皲裂成深褐色的纹路，像老人枯瘦的手。整条山道静得瘆人，别说弟子走动，连虫鸣鸟叫都听不到一声，只有风穿过枝桠的呜咽声，绕着耳朵打转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修仙宗门？”张钱扯了扯嘴角，转头看身旁的跛脚道人，“连个人影都没有，该不会早就倒闭了吧？”
道人没接话，只是怪笑了一声，一跛一跛地往石阶上走。他的脚步声一轻一重，敲在石板上，在空旷的山道里荡出很远的回音。张钱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，看看四周荒无人烟的墨色山野，再看看老道诡异的背影，咬咬牙还是跟了上去。
总不能留在这荒郊野岭喂野兽。
越往上走，空气里的沉闷感就越重。张钱下意识地深呼吸，想找找传说中“灵气入体”的感觉，可吸进肺里的只有尘土和朽木的味道，干巴巴的，连半点温润充盈的气息都没有。
他心里开始打鼓。
不对啊，就算是末法时代，也不至于一点灵气都没吧？好歹是个宗门驻地，总该有点残留才对。
一路走到山门内，视野豁然开朗。连片的殿宇依山而建，黑瓦覆顶，飞檐翘角，看着规模不小，却处处透着荒废。庭院里的地砖裂着缝，长出枯黄的野草；两侧的偏殿门窗朽坏，半扇门歪歪扭扭地挂在轴上，风一吹就吱呀作响；丹房、经阁的门都敞着，黑洞洞的，像一只只没眼珠的眼窝。
别说弟子了，连只活耗子都看不见。
“道长……咱这宗门，就你一个人啊？”张钱忍不住问。
老道终于停下脚步，转过身来。他站在主殿的台阶上，身后是半开的殿门，里面昏沉沉的，隐约能看见殿中也立着一尊神像，轮廓模糊，却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。
“自然不止。”他慢悠悠地开口，枯瘦的手指敲了敲台阶，“只是如今这世道，修行不易，多数人都走了。”
张钱心里咯噔一下：“走了？飞升了？”
话一出口他就想抽自己嘴巴，歌谣里都唱了，飞升要渡劫，天道还疯了，谁飞升谁倒霉。
果然，老道嗤笑一声，笑声又哑又涩：“飞升？早年间还有不要命的敢闯天劫，现如今？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。大多是熬不下去，散了修为，下山做凡人去了。”
他说着抬步走进主殿，张钱迟疑了一下，也跟着跨了进去。殿里比外面更暗，光线从残破的窗格漏进来，切成一道道昏黄的光柱，尘埃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。正中的神像比破庙里那尊高大得多，虽也有破损，却依旧能看出原本的庄重，只是那半垂的眼眸、微扬的嘴角，诡异感分毫未减。
供台上积着厚厚的灰，连个香炉都没有。
老道在神像前站定，背对着张钱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：“方才那歌，你也听完了。十二大修叛天之后，本源溃散，天道迁怒，天地间的灵气，一夜之间散了九成九。”
他缓缓转过身，目光落在张钱脸上：“剩下那点灵气，连给修士塞牙缝都不够。时至今日，凡俗山野间，早已寻不到半分灵气了。”
张钱愣在原地，半天没回过神。
“不是……一点都没了？”他下意识追问，“那还修什么仙？”
合着自己穿越过来，灵根有了，师父有了，宗门也有了，结果核心原材料没了？
这不就像兴冲冲进厂打螺丝，到了才发现工厂停产，生产线都拆了吗！
他嘴角抽得厉害，心里的吐槽疯狂往外冒。
前人作死的本事是真离谱啊！争权夺利吞本源，爽是爽了，拍拍屁股飞升跑路，留下个烂摊子给后人。灵气都给干没了，这天道是真狠，直接釜底抽薪是吧？
死神棍还说我运道极好，我看我是倒了八辈子血霉！别人家穿越修仙，吸灵气、磕丹药、打怪升级一条龙；轮到我，直接赶上行业寒冬，灵气破产，宗门倒闭，师父还是个跛脚怪人，开局地狱难度都没这么地狱！
“没有灵气，自然有别的路。”老道似乎早料到他这反应，也不生气，只是走到供台边，伸手拂去上面的灰尘。
灰尘簌簌落下，露出台面上刻着的几行小字，笔画扭曲，像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。
“自古修行，无非是夺天地造化，纳灵气入体，炼己成仙。”老道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，带着点说不清的诡异，“可天地不给了，怎么办？那就不向天要，向人要，向万物要。”
张钱皱着眉凑过去，看清了供台上的字——
“爱恨嗔痴，皆可为引；执念魂念，皆可筑基。”
“浊天之下，无灵可修；以神养气，以念证道。”
字不多，却看得他后背发毛。
“向人要？”他咽了口唾沫，“什么意思？吸人的精气？那不是邪修吗？”
老道怪笑起来，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，和神像的神态越发相似：“邪修？天地都不认修仙了，哪还有什么正邪。前人吸天地本源，如今我们吸世间执念，本质上，有什么分别？”
他抬手一指殿外，昏黄的天光透过窗格，落在他半边脸上，明暗交错：“灵气散了，可人世间的贪嗔痴恨、怨憎会、爱别离，从来没少过。这些东西，比灵气更浓，更杂，也更……有劲。”
张钱听得心里发慌。
他虽然吐槽归吐槽，可对修仙的认知还停留在正统仙侠那一套，吸天地灵气、采日月精华，怎么到了这儿，直接改成吸情绪执念了？
听着就邪性，还透着股短命的味道。
“那……这么修，就不怕天道再找麻烦？”他试探着问。
老道瞥了他一眼，慢悠悠道：“天道恨的是窃本源的修士。我们修的是人间念，走的是旁门道，算不得正统仙途。它忙着堵飞升的窟窿，哪有空管我们这些小鱼小虾。”
他说着，从袖袋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木牌，扔给张钱。木牌入手冰凉，沉甸甸的，上面刻着个扭曲的符文，摸上去凹凸不平，像刻着什么活物。
“你既有灵根，便是与我玄浊宗有缘。”老道背着手，语气平淡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，“要么，我现在送你下山，做个凡人，在这浊天之下浑浑噩噩过一辈子；要么，入我门下，修这无灵之仙。”
张钱攥着那块冰凉的木牌，抬头看看神像似笑非笑的脸，再看看老道高深莫测的模样，又想起山下那片死气沉沉的墨色大地。
做凡人？在这鬼地方，凡人能不能活过三十岁都难说。
修仙？可这仙修得邪门歪道，怎么看怎么像另一个大坑。
他在心里把算命先生的祖宗十八代又问候了一遍，深吸一口气，抬头看向老道：“道长，我再问最后一句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修这个……不会走火入魔，或者被什么东西缠上吧？”
老道闻言，忽然笑出了声。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，又哑又沉，在大殿里来回撞。
他没回答，只是抬手指了指张钱身后，慢悠悠道：“你先回头看看，再说走不走火入魔。”
张钱心里一紧，猛地转头。
身后空荡荡的殿门处，不知何时，站着个黑漆漆的影子。
它贴在门框上，没有脸，只有一双泛着绿光的眼睛，正死死地盯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