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钱汗毛倒竖,整个人蹭地一下蹦到老道身后,指尖都凉了半截。
那黑影就贴在殿门框上,是人形的轮廓,浑身上下裹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气里,唯独一双眼睛泛着幽幽绿光,像两盏埋在灰里的鬼火,一眨不眨地钉在他身上。它没有呼吸,没有动静,就那么静静地悬着,殿外昏黄的天光透过来,地上竟连半分影子都没有。
“这、这什么玩意儿!”张钱声音发紧,扒着老道的胳膊往后缩,“你们宗门还养鬼?!”
老道嗤了一声,非但不惧,反而抬脚慢悠悠往殿门口走。那黑影见他过来,非但不躲,反倒像雾气似的往旁边飘了飘,乖乖让开了路,唯独那双绿眼睛还黏在张钱身上,没挪过半分。
“什么鬼,几缕残念罢了。”老道挥了挥手里的破蒲扇,风扫过黑影,那层黑气顿时淡了几分,“宗门里代代攒下来的,多是早年走火入魔的弟子,散不去的执念缠在殿宇里,常年累月就成了这副模样。”
张钱听得眼角直抽:“走火入魔的弟子?就放任它们在这儿飘着?不除掉?”
他以前看的修仙话本里,走火入魔那都是顶天大祸,轻则修为尽废,重则身死道消,宗门出一个都得如临大敌。合着这儿倒好,直接养在大殿门口,当迎宾吉祥物了?
老道回头瞥他一眼,嘴角又勾起那股熟悉的、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除掉?为什么要除掉?”
他抬脚跨出殿门,沿着斑驳的回廊往西侧走,脚步声一轻一重,在死寂的宗门里荡出悠长的回音。“修我们这一脉,走火入魔算什么大事。旁人修仙求心念澄明、不染尘埃,我们反其道而行之,本就是吞纳执念、驾驭七情,天天在疯与不疯的边界上踩钢丝。”
张钱跟在后面,忍不住又回头瞥了一眼。那黑影还立在殿门口,绿光幽幽地目送他们,看得他后脊的寒气一层一层往上冒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,一个离谱的猜测涌上心头,“修这个,走火入魔是难免的?”
老道忽地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。看着他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,老道忽然笑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沙哑的怪笑,是带着点戏谑、又理所当然的笑。
“难免?”他重复了一遍,摇了摇蒲扇,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孩子,话别说得这么委婉。我这么跟你说吧——入我玄浊宗,修这无灵之仙,别的不敢保证,走火入魔?包的。”
张钱:“……”
他当场愣在原地,脑子里嗡嗡的。
包的?
这玩意儿还有包分配的?!
别人修仙宗门,入门先传静心法门,千叮咛万嘱咐要守牢心神,把走火入魔当洪水猛兽防;你们这儿倒好,直接打包赠送,还一副“这是入门福利你赚了”的口气?
合着我这不是拜入仙门,是进了疯人院预备役是吧!
他深吸一口气,感觉自己对修仙的认知又被碾碎了一层。
“就……就没有不疯的?”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问。
“有啊。”老道点点头,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一座坍塌了大半的偏殿,“开山祖师爷,修成了,没疯。”
张钱眼睛一亮:“真的?那他老人家现在……”
“飞升了。”老道语气平淡,“就是飞升的时候,顺带薅走了半条天道本源,把天捅了个窟窿,才有了后面这堆烂摊子。”
张钱:“……”
合着罪魁祸首在这儿等着呢!
闹了半天,你们祖师爷就是第一个带头作死的!后面那十二个叛天的大修,都得喊他一声祖师爷是吧!
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,这宗门从根上就长歪了,修仙路从起点就埋满了雷。走火入魔都算入门小礼包,搞不好最后叛天薅本源都是宗门传统艺能。
“那……走火入魔了到底会怎么样?”张钱硬着头皮继续问。
“轻则幻听幻视,耳边天天有人哭有人笑,追着你掏心窝子说执念;重则心神被执念吞了,就变成殿门口那样的残念,留在宗门里当‘养料’。”老道说得轻描淡写,像在说菜园里的肥料,“不过你放心,头几次都不严重,顶多失眠做噩梦,多来几次习惯就好了。”
习惯就好了?
这玩意儿是能习惯的吗!
张钱嘴角抽得快僵了,心里把“这修仙界全是坑”几个字翻来覆去碾了八百遍。
以前只当是吐槽夸张,现在才知道,还是自己太年轻。坑哪是一个两个,这是步步是坑,坑坑不重样,连走火入魔都给你包圆了,售后服务还挺齐全是吧。
说话间,两人走到一处院落前。院子不大,一间正屋两间偏房,院墙塌了个角,院里长着半人高的枯草,看着荒废了少说十几年。
“你就住这儿。”老道抬手推开院门,尘土扑面而来,“东边不远是经阁,入门的功法刻在里面石壁上,自己去看。今晚子时,引第一缕念力入体,熬过第一次走火入魔,就算你正式入门了。”
张钱站在院门口,望着屋里黑洞洞的,总觉得黑暗里藏着好几双“前辈”的眼睛。
“熬不过会怎么样?”
“熬不过啊……”老道摸了摸下巴,语气认真,“熬不过就变成新的残念,以后给新来的弟子当见面礼。咱们宗门好几代都是这么过来的,传统。”
传统!你们宗门的传统怎么全是些要命的玩意儿!
腹诽归腹诽,张钱也知道自己没退路。下山是不可能下山的,这鬼地方凡人能不能活过三天都难说;留在这儿至少还有条路,虽然邪门了点,坑多了点,走火入魔还包分配……
老道见他不说话,当他是默认了,转身就要走。走了两步又停下,回头扔过来一本薄薄的旧册子。封面泛黄发脆,纸边都磨毛了。
“忘了给你,这是《安神诀》,走火入魔的时候念念,有点用。”
张钱赶紧接住,心里刚升起一丝“总算有个靠谱东西”的念头,就听见老道慢悠悠补了一句:
“哦对了,别太指望。历代弟子都是边念边疯的,顶多疯得慢一点。”
张钱:“……”
我可真是谢谢你啊!
老道说完,跛着脚慢悠悠地走了,一轻一重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院子里只剩张钱一个人。风卷着枯草叶打旋,四周静得可怕,连风声都带着股黏腻的沉闷感。他攥着那本破册子,抬头看了看昏沉沉压下来的天,又回头瞅了瞅黑漆漆的屋门,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东西从里面飘出来。
“行,不就是走火入魔吗。”他咬咬牙给自己打气,“反正包分配,躲也躲不掉,大不了疯了就当提前适应宗门文化。”
他硬着头皮走进屋,先找了根断木头把门顶上,又扫了扫满是灰尘的床板,这才盘腿坐下,翻开那本《安神诀》。口诀没几句,拗口得很,他翻来覆去念了七八遍,勉强记了个囫囵。
等天色彻底暗下来,整个宗门都沉入了浓黑里。没有灯烛,没有月光,只有天边一点昏黄的余辉勉强撑着点亮色,四周的声响却渐渐多了起来。
先是远处有女子低低的哭声,飘飘忽忽,像在耳边又像在天边;接着又有男子怒骂的声音,含混不清,夹着摔东西的脆响;还有细碎的低语,贴着墙根钻进来,像无数只细脚虫子,顺着耳朵往脑子里爬。
张钱缩在床上,把被子蒙到脑袋上,心里疯狂吐槽。
好嘛,这就开始了?
入门第一天就开启沉浸式走火入魔体验是吧?服务还挺周到!
他深吸一口气,按着老道说的法子沉下心神,试着去感知空气中所谓的“念力”。
刚一静下来,耳边的声音瞬间清晰了数倍。无数情绪铺天盖地涌过来,怨的、恨的、贪的、痴的,像一锅熬了千百年的浑水,咕嘟咕嘟地往他脑子里灌。
太阳穴突突直跳,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。眼前也开始晃影子,一会儿是哭哭啼啼的女人,一会儿是面目狰狞的汉子,密密麻麻围在床边,都伸着惨白的手往他这边抓。
“我靠……来真的啊!”
张钱头皮发麻,赶紧默念《安神诀》。口诀念出去,那些影子果然淡了一丝,可没两秒又围了上来,比刚才贴得还近。
他算是彻底明白老道那句“顶多疯得慢一点”是什么意思了。
这哪里是安神诀,这是减速带啊!该疯还是得疯,就是晚点疯!
混乱间,他忽然感觉脖颈一凉。
有个轻飘飘的东西贴到了他耳边,带着一股冰冷的潮气,细细地开口,声音又尖又软,像根针往耳朵里扎:
“你也来陪我们呀……”
张钱浑身一僵,缓缓睁开眼。
床沿边不知何时坐了个披头散发的黑影,正歪着脑袋,一双绿光莹莹的眼睛,离他的脸不到半尺。
他脑子里瞬间蹦出一句话:
得,第一波走火入魔,准时到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