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钱后脑勺结结实实撞在墙面上,钝疼顺着天灵盖往下窜,硬生生把到了嗓子眼的惨叫给憋了回去。
那黑影就坐在床沿,披散的长发几乎垂到他膝盖上,半张脸埋在阴影里模糊不清,唯独一双绿莹莹的眼瞳凑得极近,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。它嘴唇开开合合,声音细得像一根浸了冰的棉线,缠缠绕绕往耳朵里钻,反反复复只念叨着同一句话。
“我的丹……还差三味……”
张钱浑身汗毛都竖成了针,后背紧紧贴住冰冷的墙面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他本以为这玩意儿是来索命的,可盯了几秒发现不对——这黑影除了凑过来碎碎念,既没伸手掐他脖子,也没张嘴啃他脑袋,就只是蹲在床边,魔怔似的念叨那半句关于丹药的话。
合着不是索命的,是来唠嗑的?
他心里刚冒出这个离谱的念头,耳边的念叨声忽然尖锐了几分。那黑影像是察觉到他的走神,脑袋猛地往前一探,整张脸几乎贴了上来。一股冰冷的潮气扑面而来,张钱甚至能看见它脸上翻涌的黑气,里面混着细碎的光点,像无数个破碎的画面在打转。
“我的丹!”
声音陡然拔高,像指甲刮过瓦片,刺得人脑仁生疼。
张钱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,脑子里莫名涌上一股强烈的不甘——仿佛守了三个月的丹炉说炸就炸,半生心血付之东流,那股窝火、遗憾、不甘心混在一起,堵得胸口发闷,差点跟着喊出来。
不对!这不是我的情绪!
他猛地回过神,惊出一身冷汗。
这就是走火入魔的门道?不用动手,光靠情绪就能把人拖进去?
慌乱间,他脑子里闪过白天在经阁石壁上扫到的入门口诀。玄浊宗的基础法门没什么玄乎的行气路线,翻来覆去就八个字:念由心生,执而成气。当时他还觉得这口诀敷衍,现在死马当活马医,闭着眼照着法子沉下心神,试着去触碰黑影身上那些翻涌的黑气。
指尖刚一靠近,就传来一股黏腻的触感,像伸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。下一秒,无数细碎的画面顺着指尖往脑子里钻——
昏暗丹房里跳窜的火苗,铜炉里咕嘟作响的药汁,墙角堆着的干枯药草,还有一张年轻的脸,盯着丹炉满眼炽热,嘴里数着“还差三味,成了就能筑基……”
画面猛地炸开,丹炉轰然炸响,火星溅了满脸,年轻人捂着胸口倒下去,眼睛还死死盯着炸飞的半颗丹丸,满眼都是不肯瞑目的不甘。
这是……它的记忆?
张钱心里一震,下意识地顺着法门运转心神。那团裹着不甘情绪的黑气,竟真的被引动了一丝,顺着指尖缓缓流进他的经脉里。
和想象中灵气入体的温润舒畅完全不同,这股念力又涩又沉,像一团揉碎的沙子,堵在经脉里胀得发疼。更要命的是,那股强烈的遗憾感如影随形,仿佛丹炸了的人是他自己,胸口堵得慌,连呼吸都带着股药渣子的苦味。
“去去去!”
张钱咬着牙,心里疯狂默念那本破《安神诀》,费劲巴拉地把那丝念力往下压。口诀念了七八遍,那股翻涌的情绪才慢慢淡下去,念力被勉强压进丹田处,化作一小团冷冰冰的气感。
等他再睁开眼,床沿上的黑影已经淡了一大半,绿幽幽的眼睛也暗了下去,嘴里的念叨声变得断断续续。它歪着脑袋看了张钱几秒,像是终于认出了什么,身体慢慢化作雾气,顺着窗缝飘了出去,转眼就没了踪影。
房间里终于恢复了死寂。
张钱瘫靠在墙上,大口大口喘着气,后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浸透了。他抬手抹了把脸,指尖还留着那股冰冷黏腻的触感,嘴里似乎还残留着药渣的苦味。
“这就是……执念?”
他低声喃喃,心里五味杂陈。
以前总听人说执念执念,以为是什么玄之又玄的东西,原来说白了,就是人心里最放不下的那点念想。不甘也好,怨恨也好,深爱也好,痴念也好,只要够强烈,死了之后就散不去,凝结成这些残念,飘在世间各个角落。
玄浊宗的修行路,说白了就是捡这些别人散不去的情绪,拆吧拆吧炼化了当“灵气”用。
别人修仙,吸的是天地精华,清清爽爽,越修越仙风道骨;
他修仙,吸的是别人的遗憾、怨恨、求而不得,一不留神就被情绪带着跑,修着修着就疯了。
张钱扯了扯嘴角,笑的比哭还难看。
合着这哪里是修仙,这是开了个情绪垃圾回收站啊!还是无防护上岗的那种,垃圾收多了,自己也得跟着变成垃圾。
难怪说走火入魔包分配,天天泡在别人的负面情绪里,不疯才叫有鬼!
他低头感受了一下丹田处那一小团微弱的气感,凉丝丝的,带着点挥之不去的沉郁。虽然少得可怜,但确实是实打实的力量——就这么一缕残念,顶得上他瞎琢磨大半天。
代价就是,差点跟着一起遗憾丹炸了。
“收益和风险完全不成正比啊……”
张钱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叹气。这修行路,果然一步一个坑,连入门第一步都埋着雷。
正吐槽着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轻一重的脚步声。
跛脚道人的声音慢悠悠飘进来,隔着门板都能听出那股幸灾乐祸的味儿:
“醒着呢?不错,头一晚就能引念入体,比前几个弟子强。前三个刚见着残念,吓疯了俩,还有一个连夜跳窗跑了,下山没三天就被山精叼了去,连骨头都没剩下。”
张钱:“……”
听听,这说的是人话吗?合着自己能活过第一晚,还算是天赋异禀了?
他爬起来拉开门,老道正站在院子里,手里摇着那把破蒲扇,身后的夜色浓得像墨,衬得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越发诡异。
“道长,”张钱斟酌着开口,“咱们这修行,就只能吸这些残念?就没点……正常点的念想?比如开心的、高兴的那种?”
要是天天吸不甘心、怨恨、痛苦,他怕自己撑不到筑基,先抑郁了。
老道闻言,怪笑了一声,蒲扇往山下的方向指了指。
“开心的念想也有,可太淡了,风一吹就散,存不住,也炼不了气。”他慢悠悠地说,“越是求而不得,越是痛彻心扉,执念就越浓,炼出来的气就越足。山下的凡人世界,生老病死,爱别离怨憎会,有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执念。”
他抬眼看向张钱,眼神在昏暗中亮得惊人:
“宗门里这些残念,都是给新手练手的。真要修行,得下山去。滚滚红尘里的执念,才是真正的大补之物——当然,也最容易把人拖进去,万劫不复。”
张钱顺着他指的方向往山下望。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沉沉的墨色铺向远方,像一张张开的大嘴。
他忽然想起破庙里老道唱的那句——“爱恨情仇贪嗔痴,牛鬼蛇神乱世间。”
原来不是随口唱的,是这修行路的真面目。
“那……吸多了会怎么样?真的会变成残念?”他又问。
老道收回目光,瞥了他一眼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家常:“轻则性情大变,被执念磨得不像自己;重则心神被吞,变成没有神智的残念,要么留在宗门里给后辈练手,要么飘去山下害人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了一句:“咱们宗门近三代掌门,最后都是这个下场。”
张钱:“……”
好嘛,连掌门都没逃过。
这宗门,从祖师爷到掌门,一个比一个能作死,一个比一个下场惨。合着自己入的不是仙门,是个代代翻车的死亡作坊是吧!
老道没管他一脸生无可恋,扔过来一个布袋子。张钱接住,入手沉甸甸的,里面装着几块黑乎乎的木牌,还有几枚边缘不齐的铜钱。
“收拾收拾,明天跟我下山。”他说,“在山上耗着也长不了修为,去山下见见真正的执念,也算你正式入门的第一课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脚步声一轻一重,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张钱攥着布袋子站在院子里,夜风卷着枯草叶擦过脚边,凉飕飕的。
下山,去人间,吸真正的执念。
听起来倒是比在山上对着残念强,可谁知道山下又藏着多少坑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浑浊的夜空,连颗星星都没有。
“行吧,”张钱扯了扯嘴角,低声吐槽,“反正都踩进坑里了,倒要看看,这修仙界还能有多少坑等着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