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蜿蜒向下，越往低处走，空气里的沉闷感便淡了几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杂着烟火气、尘土味与说不清道不明的繁杂气息。
张钱跟在跛脚道人身后，踩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往下挪。走了约莫一个时辰，前方昏黄的雾气渐渐散开，一座镇子的轮廓浮现在视野里。土墙围着连片的灰瓦房屋，烟囱里飘着淡灰色的烟，街道上有人影晃动，远远望去像一群移动的黑点，带着活气，却又透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。
“这是黑石镇，方圆百里最大的集镇。”老道停下脚步，拄着蒲扇往山下指了指，“山上的残念是死的，练手还行，长不了真本事。人间的执念才是活水，七情六欲搅在一起，浓得能拧出水来。”
张钱踮脚望了望，远远的便觉得脑子里隐隐发胀。他试着运起法门感知了一下，瞬间倒抽一口冷气——整座镇子上空像盖了层灰蒙蒙的薄雾，无数细碎的情绪缠在一块儿，怨的、贪的、愁的、妒的，像一锅熬得稠乎乎的杂烩汤，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黏腻的重量。
他嘴角抽了抽：“道长，咱们这修行，搁以前叫吸灵气，搁这儿是不是得叫……吸晦气？”
别人修仙，寻名山大川，采日月精华，清清爽爽仙气飘飘；轮到他，扎进人堆里捡别人的负面情绪，吸多了搞不好先得个肝郁气滞。合着修仙没修成，先把自己修成怨气收集器了。
老道嗤笑一声，也不反驳，抬脚就往镇口走：“少贫嘴。记住了，引活人之念，比引残念凶险十倍。残念只剩一股执念，纯粹单一；活人心里百念丛生，你一不小心就会被卷进去，跟着哭跟着笑，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。”
他侧过头，昏黄的光落在脸上，眼神格外认真：“记住八个字——纳其气，守其心。念力可以收，情绪不能沾。沾得多了，你就不是你了。”
张钱心里一凛，收起了玩笑心思，点头应下。
两人走到镇口，守门的兵丁耷拉着脑袋靠在墙根，眼皮都没抬一下。镇子里头比外面看着更热闹些，街道两侧摆着菜摊、肉铺、杂货担子，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孩子哭喊声混在一起，沸沸扬扬的。可怪的是，人人脸上都没什么笑模样，菜贩皱着眉拨弄菜叶，买东西的妇人攥着铜钱斤斤计较，过路的行人脚步匆匆，眉眼间都压着化不开的疲惫与焦躁。
天是浑的，地是沉的，连人心里的气，都是闷的。
张钱跟着老道往里走，越走心越惊。
他能清晰地看见，每个行人身上都缠着丝丝缕缕的黑气。卖肉的屠夫肩头缠着暗赤色的气，混着暴戾与贪念；蹲在路边补鞋的老汉身上裹着灰气，是长年累月的愁苦；就连跑过的半大孩子，身后都拖着淡淡的黄气，是求而不得的委屈。
这些气丝丝缕缕地飘在空气里，混在一起，铺得满街都是。
“感觉到了？”老道慢悠悠地走在前面，头也不回，“这就是红尘气。凡人一辈子困在柴米油盐里，爱恨嗔痴攒了一肚子，死了成残念，活着就往外散念力。咱们玄浊宗的修士，就是从这些散出来的念力里捡食吃。”
张钱嘴角直抽：“捡食吃？说得跟乞丐似的。”
“比乞丐强点有限。”老道居然点头认可了，“正统修士是天地的宠儿，食灵气，饮玉露；我们是天地嫌恶的野狗，捡点别人漏出来的残羹冷炙，还得提防着哪天被天道一爪子拍死。”
话糙理不糙。张钱叹了口气，认命了。
好歹是条路，总比活活饿死强。
两人走到一处茶摊坐下，老道要了碗粗茶，慢悠悠地抿着，抬了抬下巴示意张钱：“试试吧，先从最淡的引。就对面那个卖菜的老婆子，她身上的念力弱，都是些日常的愁苦，不容易出事。”
张钱深吸一口气，闭上眼睛，依着石壁上学来的法门沉下心神，探出一缕微弱的意识，朝着对面卖菜老妇的方向缠了过去。
刚一靠近，一股细碎的情绪便顺着意识涌了过来——菜卖不完要烂了，孙子的药钱还没凑够，儿子上山砍柴还没回来……零零碎碎的担忧像一堆碎石头，密密麻麻地砸在心上。
张钱眉头一皱，差点跟着愁起来。他赶紧想起老道说的“纳其气，守其心”，定住心神，不去细想那些情绪的来由，只照着法门牵引其中淡淡的念力，一丝丝往自己经脉里抽。
这念力比宗门里的残念更散、更淡，像抽一团湿棉花，费了半天劲才扯过来一缕。顺着经脉流进丹田时，带着股涩涩的苦味，远不如残念凝练，却胜在温和，没有那股钻心的不甘劲儿。
约莫半柱香的功夫，他才炼化了那一点点念力，丹田内的气团只胀了微不足道的一圈。
张钱睁开眼，脸都皱成了包子：“这也太慢了！照这个速度，我得吸到猴年马月才能筑基？”
就这点效率，搁以前上班都得被老板骂死，产出比也太低了。
老道呷了口茶，淡淡道：“淡的慢，浓的快，就怕你扛不住。”
他话音刚落，街对面忽然传来一阵哄闹声。几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围着告示栏，有人喜形于色，有人面色惨白，还有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书生，盯着告示看了半晌，身子晃了晃，脸色瞬间白得像纸。
一股浓稠得近乎发黑的念力，猛地从他身上涌了出来，隔着半条街都能感觉到那股翻涌的不甘与羞愧。
“你看，浓的来了。”老道放下茶碗，用蒲扇点了点那书生，“落榜了，十年寒窗一场空，满心的不甘、羞愧、无颜见爹娘，这念力最是醇厚。你去引他一缕，顶得上你吸三天菜贩子的愁苦。”
张钱看着那书生身上几乎凝成实质的黑气，心里有点发怵：“这……吸了会不会有事啊？”
“你小心点，只引气，不沾情，就没事。”老道斜了他一眼，“怎么，怕了？怕了就回山上对着残念练去，十年八年也能摸到筑基的边。”
激将法虽老套，但管用。张钱咬咬牙，站起身就往那边走。
他走到离书生几步远的地方站定，深吸一口气，再次运起法门。这一次，念力浓郁得几乎不用刻意牵引，刚一探出意识，一股汹涌的情绪便扑面而来。
十年寒窗的苦，灯下苦读的累，乡亲们的期盼，落榜后的难堪，还有对未来的茫然与绝望……无数画面和情绪顺着念力往脑子里钻，像开了闸的洪水，瞬间就要把他的心神淹没。
张钱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，竟真的生出一股“我对不起爹娘，我十年白读了”的强烈羞愧感，眼眶都跟着发热。
“不对！这不是我的情绪！”
他猛地咬了一下舌尖，尖锐的痛感让神智瞬间清明几分，赶紧死死守住心神，默念《安神诀》，同时运起法门，硬生生从那团浓稠的念力里剥离出一缕精纯的气，猛地往自己丹田里抽。
那缕念力又沉又重，像一块烙铁顺着经脉往下滑，所过之处又胀又疼。可张钱不敢松劲，咬着牙一路牵引，直到“咚”的一声，那缕气稳稳落进丹田，和原本的气团融在一起。
轰——
丹田内的气团骤然胀了一圈，冰凉的气感顺着四肢百骸散开，连脑子都清明了不少。
与此同时，对面的书生身子晃了晃，脸上的绝望之色淡了几分，茫然地抬头看了看四周，像是心里压着的巨石忽然轻了一块。他站了一会儿，长长叹了口气，低着头慢慢走了，背影虽依旧落寞，却没了刚才那股寻死觅活的劲儿。
张钱站在原地，缓了好半天才彻底回过神。后背又出了一层冷汗，可丹田内实实在在的气感却做不了假——这一次引气，比他一晚上炼化残念的收获都大得多。
“怎么样？”老道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，语气里带着点笑意，“红尘气补人吧？”
张钱点点头，又摇摇头：“补是补，就是太费心神了。稍不留神就跟着陷进去，跟走钢丝似的。”
吸一口得提着十二分的心，性价比是高，风险也跟着翻倍。果然这修仙路就没有白捡的便宜，全是等价交换，甚至是溢价交换。
老道刚要说话，脸色忽然微微一变，猛地转头看向镇子深处。
张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，只见镇子西边的上空，一团浓得像墨汁的黑气缓缓翻涌着，比刚才书生的念力浓了何止百倍。那黑气里裹着强烈的怨恨、恐惧与血腥气，隔着老远都让人浑身发冷。
“不对劲。”老道皱起眉，蒲扇也不摇了，“这不是普通人的执念，是有东西在攒念力……走，过去看看。”
张钱心里咯噔一下。
果然，坑说来就来。
刚学会引气入体，就撞上硬茬了是吧？
他看着老道快步往西走的背影，又回头看了看熙熙攘攘、依旧嘈杂的街道，咬咬牙跟了上去。
滚滚红尘果然是修炼场，就是不知道，这一次等着他的，是机缘，还是又一个能把人埋了的天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