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城南派出所。
老周把第十七份笔录摊在桌上,钢笔悬在半空,落不下去。
十七起警情,全在城南三条小吃街,时间集中在四个钟头之内。报案人说辞离奇得整齐:烧烤店三名食客往嘴里塞带签子的烤串,签子从腮帮子扎出来也不停;糖水铺一个姑娘连喝十四碗糖水,喝到吐,吐完接着要;最邪的是一个独居老头,把家里一整瓶芝麻酱连桶啃了半截,送医时满嘴是血,牙崩了三颗,嘴里还在念叨。
念叨的话,十七份笔录里出现了十四次,一字不差——
"填不满。"
老周五十一岁,干了快三十年警察,什么醉鬼疯子没见过。可这批人不一样。他们不闹、不攻击人,就是吃,眼神空得像两口枯井,力气大得反常,两个小伙子按不住一个瘦老太太。
还有那股味儿。他出警到现场,每一起现场都有那么一股子味儿——油腻,腥甜,说不上来,像肉在锅里馊了又回锅。
"统一口径,群体性急性应激障碍。"所长推门进来,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,人带着一身夜里的寒气,"市局心理科远程会诊过了:短视频焦虑情绪叠加,扎堆饮食诱发集体癔症。老周,结案归档,别往外说,免得引起恐慌。"
"……那些人嘴里念的呢?填不满?"
"癔症的典型症状,宗教化表述。"所长揉着眉心,"你觉得还能是什么?闹鬼?"
老周没吭声。他低头签字,笔尖顿了顿,还是在自己的工作笔记本上,添了一行谁也看不懂的小字:
"怪。现场那股味,像活的。"
……
傍晚六点,城南小吃街,人声鼎沸。
老孙家牛肉面,靠窗第二张桌,陆沉要了碗牛肉面,加一份牛杂,不要香菜。
他吃面很专注。这座城他守了四年,难得有坐下来吃碗面的工夫。碗里的热气往上冒,混进满街的烟火气里——烤生蚝的炭火味、糖炒栗子的甜香、卤味铺子那一挂老汤的咸鲜。
在疯瞳里,这满街的烟火气是暖黄色的,像一层薄薄的金纱,罩着整条街。
而金纱底下,有黑东西在爬。
很淡,丝丝缕缕,从街口那家百年老灶饭店的地基底下渗出来,顺着下水道、沿着外卖电动车的车流,往全城的毛细血管里钻。寻常人看不见,只会觉得最近胃口特别好,好得不太对劲。
陆沉夹起一筷子面,还没送到嘴边。
邻桌,出事了。
那是个胖子,穿件起球的翻领衫,一个人占了一张四人桌,桌上摞了七个空盘。他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,只有咀嚼声——咔嚓,咔嚓,咔嚓,节奏稳得像台机器。
陆沉进店的时候他就坐在那儿了。当时他点的是一碗面。
七个盘子,是后添的。添菜的速度越来越快,老板娘脸上的笑越来越僵。
"客人,您……您这吃太快了,慢点?"
胖子没抬头。
咔嚓声停了。
他伸手,把桌上的醋壶拿起来,拧开盖,往嘴里倒。倒了半壶,连壶口一起啃,玻璃碴子混着血从嘴角漏下来,滴在polo衫上。
"啊——吃人了吃人了!"老板娘尖叫着摔了托盘。
整条面店炸了锅。食客连滚带爬往外跑,门口看热闹的举着手机往里挤,镜头怼得一个比一个近——这个年头,拍的永远比救的多。
胖子的眼珠子是灰的。他不看任何人,喉咙里滚出一声满足的叹息,伸手去抓下一件能进嘴的东西:桌角。
陆沉放下了筷子。
他起身,走过去,动作不快。跑到门口的人流里,有眼尖的认出了他,一声惊呼卡在嗓子眼:
"我、我靠,这不是热搜上那个疯院长吗?!"
陆沉从怀里摸出一个深绿色的小本子,冲闻讯赶来的片区保安晃了一下,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:
"安和疗养院,陆沉。这是我院走失的病人,有精神科收治记录。我带他回去,不用报警了。"
保安看看那本证,再看看地上淌血啃桌角的胖子,咽了口唾沫。有个证,有个单位,有个看起来能负责的人——比报警快多了。这个年头,谁都怕麻烦,尤其怕疯子的麻烦。
"那……那你抓紧啊,别让他再咬人。"
"咬不到了。"
陆沉伸手,一把扣住胖子的后颈。
在所有镜头里,这是一个粗暴的、不人道的动作——院长薅着"病人"的头发往后拽,像拖一条麻袋。
而在镜头拍不到的那一层——
陆沉的五指,精准地扣在胖子后颈三寸的位置。那儿皮肉底下,一团黑雾正盘踞着,像一只活了的水母,雾里密密麻麻全是嘴,闭着的嘴。陆沉的指尖压上去的瞬间,那些嘴齐刷刷张开了,无声地嘶吼,露出一圈一圈细密的牙。
黑雾想顺着他的手往上传。传到一半,撞上他掌心里一层极淡的金纹,滋啦一声,像油星子溅进了水。
胖子浑身一僵。
"饿啊……"他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变了,又尖又黏,男女老少的动静搅在一起,"还饿……街上这么多……让开……"
"饱了。"陆沉说。
他手上微微用力,把那团黑雾连着半口"力气"从胖子皮肉里按了下去,顺势把人整个提了起来,往肩上一扛。
对围观群众,他只说了一句话:
"他肚子里饿着东西。得跟我回去,吃点踏实的。"
人群骚动起来。这话传到手机镜头里,配上下午的热搜,意思就全变了——疯院长当街掳人,还满口疯话。
"喂!你怎么证明他是你们院的?!"有人吼。
"证呢?拿出来看看啊!"有人拍。
"报警吧这个,真得报警……"
陆沉扛着人往外走,头也不回。人群自动裂开一条缝,谁也不敢真拦他。有个举着手机直播的姑娘一边退一边对着镜头喊:"家人们看到了吗!热搜那个疯院长!当街抓人!他居然真的当街抓人!"
直播间在线人数,肉眼可见地疯涨。
……
半小时后,安和疗养院,三号病房。
胖子被平放在床上。他本人是清醒的,二十分钟后送医观察也来得及——黑雾被剥离的瞬间,那具躯壳就只是个吃撑了的普通人,陆沉让张姐打了120,走正规流程,病历会写"急性应激性进食障碍"。
真正被留下来的东西,此刻悬在三号病房的天花板角落里,缩成一团拳头大的黑雾,几十张小嘴开开合合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"下崽下到这条街上了。"陆沉仰头看着它,像看一窝没打扫的蛛网,"你的本体,在老灶饭店地底下,对吧。"
黑雾猛地一缩。
"不用答。"陆沉拉过一把椅子,在床边坐下,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,一把一把数,"你等的是周末。夜市人最多的时候,满汉全席。"
他数到第三把钥匙,停住了。
"可惜,我这个人吃饭,从不等开席。"
当天夜里,城南又炸出三起同样的警情。
一户人家半夜煮了整箱速冻饺子,连塑料膜一起下锅;一个外卖员蹲在马路牙子上,就着路灯啃头盔的塑料面罩;还有一个独居姑娘,把家里所有能吃的东西吃完之后,开始啃自己的手指,被赶回来的室友死死抱住,哭着一遍遍问:我为什么这么饿,我是不是坏掉了。
而在安和疗养院的地下深处,第一次,传来了锁链绷紧的、沉闷的响动。
像有什么东西,在地底下,笑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