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个后半夜。陆沉上了天台。
疗养院的天台不大,堆着几口废弃的太阳能水箱,水泥地面上裂缝纵横,缝里钻出来的草,黄一半绿一半。他站在天台正中间,面朝城区的方向,站定。
然后,他把眼睛闭上了。
再睁开时,那双眼睛变了。
虹膜的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灰,灰得像大雾天里的远山。瞳孔深处,有什么东西缓缓转了一圈——那不是眼球的转动,是"焦距"的转动,从三米,到三百米,到三公里。
疯瞳,全开。
这双眼睛看到的世界,是两层的。
上面一层,是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城:三环路的车流像发光的血管,写字楼明明灭灭,居民楼一格格窗口熄下去,城南小吃街的灯牌连成一片俗艳的红。凌晨三点的城市在打盹,只剩环卫车的扫帚声,隔着几公里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。
下面一层,才是疯瞳里的城。
雾。
黑雾。极细,极多,密密麻麻,像春蚕吐的丝,从城南一个点上生出来,顺着每一条街道往四面八方爬。它们钻下水道,攀电线杆,跟着深夜配送的电动车满城跑,一头扎进一扇扇关着的窗户缝里。
每一缕黑雾的末端,都连着一户人家的厨房。
陆沉俯瞰着这座城市,像俯瞰一张被霉菌慢慢吃掉的饼。
他顺着一缕雾,看进去。
一户人家,冰箱门开着,一个穿睡衣的中年男人蹲在冰箱前的地板上,就着一盏冰箱灯,往嘴里塞冷掉的剩饭。他吃得极快,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网球,眼角挂着泪——他不想吃的,可他停不下来,那缕黑雾趴在他的后颈上,像一只手,一下一下地按着他的头,往剩饭上摁。
另一缕雾的末端,是个孩子。十岁上下,凌晨爬起来,把家里过年的糖果罐抱在怀里,一颗一颗剥了糖纸往嘴里塞,塞得腮帮子生疼,一边塞一边无声地哭。
陆沉在天台上,很轻地吐出一口气。
那口气在夜风里凝成白雾,散了。
他的视线开始收,顺着千万缕黑雾,往源头追溯。雾越来越浓,浓得拧成了河,河流的方向高度一致——城南,老灶饭店。
疯瞳穿透那栋两层老楼的房顶、楼板、地面,往地底看。
那口老灶还在。一百二十年的灶,灶膛的砖都被烟火熏成了琉璃色。灶底下三米,地基最深处,一团黑得发亮的东西盘踞在那里,像一窝倒悬的蜂巢,无数条"根须"从它身体上生出来,扎进四面八方的地脉。
它吃饱了的时候,根须是安静的。
现在它饿着——它在等周末,等夜市人潮最盛的那一晚。它把自己的根须末梢,全部探进了全城几十万人的梦里,像渔夫下网,就等着收网的那一捞。
"急什么。"陆沉低声说,"给你留了菜。"
……
看到这里,按说该收瞳了。
可就在视线扫过老灶饭店那口百年灶膛的瞬间,陆沉的疯瞳,毫无征兆地,被拽了一下。
不是黑雾拽的。
是记忆。
——山。雨。很大很大的雨。
——灶膛里的火光,映着一屋子人的脸。娘在锅边盛粥,粥很稀,能照见人影。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,说明天赶集,给你扯二尺布。
——然后火光没了。不是灭的,是被什么盖住的。天上垂下来一层东西,把整个村子连人带灶,罩进了黑暗里。再然后是声音,很多很多张嘴同时开合的声音,那声音在说——
——饿。
陆沉猛地闭眼。
天台上,夜风猎猎。他扶着一台废弃的太阳能水箱,站了好一会儿,指节在水箱的铁皮上压得发白。左腕的旧疤烫得像刚从火上拿下来,布条底下,那道十几年前的伤,在皮肉底下一跳一跳。
十几年了。
它还是挑最饿的时候,回来找他。
……
"院长。"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老赵端着一碗小米粥上了天台,粥碗上还搭着个小碟子,碟子里两块酱萝卜。
"后半夜的天台风硬。"老头把碗塞进陆沉手里,"垫垫。"
陆沉捧着碗,没喝,问:"老灶饭店,你去过?"
老赵在他身边的矮墙上坐下来,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陆沉以为他不会答了,老头才开口,声音比平时慢:
"那口灶,是光绪二十六年砌的。砌灶的师傅,手艺好——灶膛里的火,一年到头不带断的。街坊四邻,谁家红白事,都借那口灶。"
他顿了顿。
"我守着那口灶,守了……记不清多少年了。后来街上翻新,说老灶妨碍市容,拆。我拦了三天,没人听。灶拆那天,他们把灶膛的砖,一块一块卸下来,扔卡车里拉走了。"
陆沉侧过头看他。
老头望着城南那片红光,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灯牌,一动不动。
"灶没了,我就没了庙。没了庙,我就没了吗……也怪,也没人给我上香了,我饿,我饿了好些年,饿得只剩一把骨头。三年前冬天的桥洞底下,我寻思,就这么饿死也好。"
他忽然笑了,抬起手,拍了拍陆沉的胳膊,一下,又一下。
"结果有个疯小子,把我捡回来,天天逼我喝小米粥。"
陆沉低头,喝了口粥。粥温度刚好,米是开了花的,底下果然拌了铲碎的锅巴,又香又暖,从喉咙一路熨到胃里。
"它的根,扎在你那口灶底下。"陆沉说,"骑在你的庙上,吃你的香火,吃全城的嘴。"
老赵点点头,不意外,像是早就知道。
"我晓得的。"他说,"那口灶的火,三个月前就变味了。好好的饭香里,掺了股子馊油味——它在糟蹋我的灶。"
老头说完这句,就不说话了。他坐在矮墙上,佝偻着背,慢慢把那点炉火一样的脾气,一点一点攒回眼睛里。
陆沉把粥喝完,碗底的锅巴碎也用手指蘸着吃干净了。他把碗还给老赵,重新面向城区,抬起头。
疯瞳再次睁开,这一次,视线越过满城黑雾,直上云霄。
云层之上,那只金色的竖瞳,果然还睁着。
它一直在看。看这锅它慢慢喂大的"饭",看这座慢慢烂掉的人间,看那个站在天台上,仰头与它对视的疯子。
而陆沉看见了更让他眼底发沉的一幕——
神目的下方,云层的缝隙里,一线极细的黑气,正从天上,往城里倒。像谁在天上举着一把壶,往人间这口锅里,滴水。
堕神在吃人。
天上,有人在喂。
陆沉收回视线,慢慢卷起左手边的袖口,看了一眼腕上那截旧布条,又把它放下来,缠好。
"老赵。"他说。
"嗯。"
"周末之前,我要断掉它在全城的根。"陆沉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明天要修哪根水管,"动静会很大。到时候,满城的人都会骂我。"
老赵揣着手,笑呵呵的:"骂你又不是一天两天了。"
"嗯。"陆沉往楼梯口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,背对着老头,补了一句:
"粥很好。比我娘熬的,差一点点。"
老赵在原地愣了几秒,忽然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,冲着他的背影骂了一句:
"嘴硬的小疯子。"
那一晚,天台上的雾散得很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