疗养院的夜,是从十点熄灯开始的。
可熄灯之后,这座楼才真正醒过来。
七号床的郑守义,雷打不动十一点"巡城"。老爷子七十二岁,背还挺得笔直,手里提一把缠了红布条的老扫帚——那是他的"兵器"。他从三楼走廊东头走到西头,一路走一路查看,神色肃穆,俨然巡视城防。
路过值班室,他冲里面拱手:"张护士,换防。今夜本官守东段。"
张姐头也不抬:"郑叔,慢点走,地上刚拖。"
"军中无戏言。"老爷子背着手走了,扫帚扛在肩上,红布条一甩一甩。
这是疗养院的常态。郑守义的病历上写着"持久性妄想障碍",坚信自己是前朝守备官,守一座谁也看不见的城,守了八年。刚入院那两年,他天天嚷着要出城杀敌,护士按都按不住。后来不知怎么,安分了,改成每晚巡走廊,风雨无阻。
巡完走廊,他会站在三楼拐角的窗户前,对着城里的方向看一会儿,然后回屋睡觉。
八年,一天没落下。
张姐有时候想,这老爷子到底在守个什么呢。
今晚她没心思琢磨这个。因为一号房,又开始了。
……
一号房在走廊最里头,单独一间,隔音是全院最好的——这倒不是优待,是没办法。
那声音,白天听不见。得等夜深了,整栋楼静下来,把耳朵贴在门上——
咔嚓。咔嚓。咔嚓。
不是磨牙。磨牙是骨头的声音,这个不是。这个更湿,更黏,像有什么东西在嘴里反复咀嚼,嚼的不是食物,是时间本身。一下,又一下,不快不慢,能嚼一整夜。
张姐值了十一年夜班,头两年听见这声音,直接吓哭过。后来陆沉跟她说了一句话,她就不怕了——
"他不是想吃你。他是在等开饭。忍一忍,饭凉了他就不嚼了。"
这话乍一听更吓人。可从陆沉嘴里说出来,配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张姐居然就这么信了,而且一信十一年。
今夜这咀嚼声,比往常密。
张姐在值班室坐了半小时,终于坐不住,摸起手电去找陆沉。
院长室灯还亮着。门虚掩着,陆沉在桌前看一本没有封皮的旧册子,纸黄得发脆,翻页的动作极轻,像怕碰碎了什么。
"院长,一号房……今晚嚼得凶。"
"我知道。"陆沉合上册子,起身,"走。"
……
一号房的门开了一条缝,先涌出来的是味道:油腻、腥甜,混着一股被褥焐了很久的馊气。
屋里没开灯。手电光扫过去,床上那个人影,是王大壮——一个月前,陆沉从城南一座桥洞底下把他"拖"回来的。病历上写着:王小壮,二十九岁,重度暴食型精神障碍,病史半年。
半年前,他还是个正常的小伙子,在某家老字号饭店当切配。半年里的某一天开始,他吃什么都填不满,越吃越饿,越饿越吃,一个月吃胖了六十斤,最后连工资带存款吃了个精光,从出租屋里消失,家里人找了半年。
找到的时候,他在桥洞底下,抱着一只啃了一半的死猫。
手电光里,王大壮仰面躺着,眼睛睁着。
那双眼睛不对。瞳孔是灰的,眼白上浮着极细的黑丝,像水里晕开的墨。他看见陆沉,喉咙里咕噜了一声。
"周……末……"
那声音不是王大壮的。或者说,是王大壮的声音,被劈成了七八股,男女老幼的调子搅在一起往外冒。
"周末……夜市……满汉全席……全城的人……都在帮我吃……"黑丝在他眼白里游动,"守院人……你锁得住……一具身子……锁得住……一万张嘴吗……"
陆沉拉过椅子坐下,就坐在床边,离那双灰眼睛不到半米。
"锁不住。"他说,"所以我打算把锅端了。"
黑丝猛地一缩。
"老灶饭店。"陆沉缓缓地说,"你的根,扎在人家灶底下。那口灶烧了一百二十年,全城的馋、全城的饿、全城的想头,都从那儿过。你挑得好地方——骑在人家的香火上,吃全城的嘴。"
床上的人不说话了。咀嚼声,停了。
屋里静了几秒,那个叠了七八股的声音重新响起来,这回带了点笑意,黏糊糊的:
"守院人……你也……饿过……你忘了吗……你村里……那些人……"
陆沉坐在那儿,没动。
只有搭在膝盖上的左手,缓缓收紧,腕上那截藏青布条,被攥出了深深的褶子。手电光里看不见他的表情,只看见他的下颌线绷了一下,又松开。
"少提我的事。"他说,"你不配。"
就在这时——
走廊里飘来一缕香气。
很淡,很家常,是小米粥的香。米香里裹着一点点碱面的涩,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焦甜,像粥底下结的那层金黄的锅巴被小心铲起来,拌进了粥里。
床上那个人的黑丝,停住了。
王大壮灰色的瞳孔里,墨一样的黑丝,像被这缕香气烫着了似的,一根一根缩了回去。他抽了抽鼻子,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、很委屈的声音——不是先前那个叠了几股的怪声,是王大壮自己的声音,像个馋了半辈子的孩子:
"……粥。"
香气是从楼下飘上来的。厨房方向,有人在熬粥。
陆沉站起身,走到门口。走廊尽头,厨房的灯亮着,一个穿藏青旧棉袄的老头背对着门,守着一口老铝锅,正拿一把被烟火熏黑的老铜勺,慢悠悠地搅。
"老赵。"陆沉喊他。
老头回过头,冲他晃了晃勺子,声音苍老,带着点不好意思:"夜里风大,我寻思给壮壮熬口粥。这孩子……肚子里那位不吃饭,孩子自个儿的胃,总还是肉长的。"
陆沉看着他,忽然问:"你半夜熬粥,是给他,还是给那东西?"
老头搅粥的手停了停。
"熬粥的人,"他把勺子在锅沿上磕了磕,慢吞吞地说,"最见不得的,就是有人饿着。管他是人,还是别的什么呢。"
粥香顺着楼梯,一层一层漫上来。
一号房里,王大壮翻了个身,睡着了。这一晚,咀嚼声没有再响。
……
后半夜,张姐收拾厨房,看见老赵坐在灶边的小板凳上打盹,就把自己的外套搭他身上。老头睡着了还攥着那把铜勺。
她轻手轻脚往外走,鬼使神差地,想起一桩旧事。
"院长,"她跟来锁门的陆沉说,"说来也怪。我刚来那年,厨房还是老灶眼,有天半夜起来,我看见老赵蹲在灶前烤火,那火……蓝汪汪的,不烫手,他还拿手在里面捞。我当自己眼花了。还有前两天整理库房,我翻出一本更老的登记册,纸都黄透了,最后一页的日期,是几十年前——院长,你接手这院之前,真有过上一任吗?那上面……"
"张姐。"陆沉打断她。
他的声音不重,可张姐一下子就闭了嘴。
"有些账,"陆沉锁上厨房的门,说,"别翻。翻了,就没人能在这儿睡安稳觉了。"
张姐点头,没敢再问。可她转身要走的时候,还是没忍住,回头看了一眼。
月光底下,院长站在厨房门口,冲着屋里那个打盹的老头,很轻地、几乎看不见地,点了一下头。
像是道谢。
又像是……致敬。
……
天快亮的时候,一号房里,王大壮突然睁开了眼。
他的瞳孔还是灰的,黑丝还在里面游。可这一回,他说的是一句完完整整的、清清楚楚的人话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泪顺着眼角,流进了枕头里。
"妈……"
"我好饿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