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行“织痕门下,不得好死”像根刺,扎在眼皮底下,一闭眼就见。
案子却翻了,赵承打入死牢,仵作老钱被陈昭另派的人盯着,阿苓当年的溺死案也重新开了验。我能做的,是把那缕宫中捻银线缠得更紧,藏进袖袋最里头。它太重,重得我不敢揣在明处。
后廊气氛肉眼可见地变了。从前婆子们针头线脑总爱凑堆说笑,如今个个噤声,连针掉地上都只慌忙低头去捡。周氏越发沉默,只在有人靠近时把活计往我这边挪,替我挡着些目光。我懂,赵家在安平盘踞多年,独子入死牢,这口气不会咽。我一个贱籍,在他们眼里比油灯里的蛾子强不到哪去;可偏偏,蛾子撞进了灯芯,烧着了他们的账。
风头却先到了我头上。
三日后,赵员外托人递话,说后廊补绣台“丢了”一匹官家绸缎,查来查去疑到我身上。陈昭当堂问,我自然喊冤,那绸缎我连碰都没碰。可赵家的人证物证摆了一桌,分明做好的套:库吏说见过我深夜在台边转,布庄伙计说那匹绸的库记是他经手,半点不差。堂上有人端着那匹湖色绉绸,叠得齐整,像早备好的戏文道具,只等我这个“贼”上台。
“沈贱籍,”陈昭坐在公案后,面色看不出喜怒,“物证面前,你有何话说?”
我抬眼,先去看那“物证”:角上绣着县衙库记。我指尖虚拂过库记边,心里先有了底,库记的针脚是“平针回锁”,收边利落,针距匀得像尺量;这匹却是“打籽”收边,一籽一粒,针距比我平常见宽了半分,线尾还拖着一缕赵家布庄特有的靛蓝余丝。县衙库绸为求快只用平针回锁,从不打籽;打籽费工费时,是赵家布庄独门收法。这匹“官绸”偏用了打籽,又偏拖着赵家的靛蓝丝,三处破绽叠一处,不是赵家自己备的套,还能是谁?
我正要开口,陈昭却先一步沉了脸:“既无人证为你辩,便罚你收监候勘三日,去女监思过,也好叫你长记性。”
满堂静了一瞬。赵家派来的人面上得意,可我瞧见陈昭垂在案下的手,轻轻叩了两下袖口。那是暗号。头一日周氏教过我:陈县令当众重罚你,却无人证、不追问,多半是护。真要办我,不会只关三日,早该定罪了。
周氏就立在堂侧,听见“收监”二字脸“唰”地白了,嘴唇动了动,竟一个字没敢替我出。赵家的人就立门口,眼睛往她身上刮。我被人押下去时回头望,她垂着眼,攥着衣角,连看都不敢再看我。
贱籍的价码是命如草芥;可陈昭肯用一桩“罚”换我三日平安,这价码里有人替我垫了。只是他护得住我身子,护不住我在人前的寸步。周氏一吓便噤了声,后廊再无人敢近我,我那条唯一的耳目先断了一半。
女监阴冷得拧出水。我去的那日,周氏借送饭塞我半块糕,糕还温的,她掌心那点热气隔着油纸透过来,低声道:“大人把你挪出风口。赵家要在后廊动手,寻不见人,便烂在肚里。你这三日,莫回后廊过夜。”她说得急,手却在抖,赵家那头八成已放了话。
第三日浆洗将完,我把那方旧帕翻出来又看一遍。帕角顺捻和宫丝一样;帕子洗得发白,边角绣着个小巧“沈”字暗记,针脚潦草,像是夜里就着豆灯赶绣的。一个连自家帕子都绣得潦草的女子,却把锁扣顺捻绣得分毫不差,可见那顺捻刻进了骨子里,比名姓还牢。我把帕子贴胸放着,和银丝一处,两件不相干的东西,因同一脉手法揣进同一个怀里。
浆洗房堆着历年旧衣旧袍,都是案结后无人认领的物证。我借着搓洗一匹匹过手。一件兵卒破袄肩头补过三次,每次力度渐轻,是同一人一年不如一年,多半老了病了。一方官袍袖口蹭着大片靛蓝粗绸渍,正是赵家布庄的料,领缘却绣着府城纹样,赵家的手伸得比我想的远。最叫我心惊的是箱底一方旧帕,角上缠枝用的是右向旋的顺捻,和那缕宫中捻银线一模一样。安平本地绣娘惯用逆捻,这帕却是江南顾绣旁支收法,是外头来的。
我把帕子悄悄掖进袖里,心跳比堂上驳仵作时还快。这根线,又牵出一个不相干的人。
第三日傍晚,我抱着浆干的衣裳回后廊,远远觉出不对。补绣台比平日暗一截,毡子被人掀过,边角没还原,露出底下压着的半片残绸,是我记针脚样的小样纸。纸还在,顺序却乱了:按案发先后排的七张,被人抽走中间两张又塞回,正是记张铁匠案和那张锁形图样的样纸。
有人翻过我的台子。
我借火光照台面木纹,右上角一道新鲜指甲划痕,月牙形,边缘沾着极淡靛蓝,洗过一遍还渗在木缝里。我蘸唾沫蹭了蹭,色不褪,是靛不是墨。
不是赵承,他在死牢。是赵家另派的人,来寻那缕银丝,或者那张“像把锁”的图样。
我摸摸袖袋,银丝还在。图样我早凭记忆描在样纸上,藏在浆洗房某件旧袍夹层里。那人翻错了地方。
可我藏在毡角下的一小卷备用银线,短了一截。来人没找到银丝,却顺手抽走这点边角,像赌气又像警告:你藏的东西我动得了。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。这已不是字条恫吓,是活人真到了我跟前。
我屏息退到廊柱后,借着月光往台子那头望。一个瘦长影子正翻窗出去,左手扶窗框,袖口滑落露出小臂上一枚锁形暗绣,和我描的那张“像把锁”图样七分像。更叫我瞳孔一缩的,是他左手缺了小指,断口旧疤。织痕门的人。他分明听见我这边动静,身形一顿却没回头,只把那截银线在指间一绕,像无声戏弄,随即没入暗里。
我后背全湿了。原来反派不是那行字,是活生生的手,摸过我的台子,离我三步远。
次日一早我报给陈昭。他捏着划痕拓样,面色铁青:“赵家动你,是因你碰了不该碰的线。那缕银丝是宫里织造局流出来的,他们翻你台子不为赵承的案,为这根线。你往后睡库司,莫回后廊。那张图样,一字都别漏给第二人。”
当夜我回后廊取最后一点针线,吹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。外头极轻的脚步停了停又远了。针脚不会撒谎,可有人正学着让针脚闭嘴。
而我的台子,已经被翻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