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无竞的意识浑浑噩噩,像是沉在一片又暖又乱的冷雾里。
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,连掀开眼皮都费劲得要命。他半睡半醒,根本分不清眼前是幻境还是现实。耳边只剩一道清亮的少年声线,不高,一遍又一遍,低声喊着他的名字。
“谢载……谢无竞?”
那声音贴得极近,就凑在他耳边似的。
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。指腹带着练功磨出来的薄茧,动作轻得不能再轻,生怕一不小心碰坏了他,慢慢蹭过他苍白的下颌、颧骨。
谢无竞眼睫轻轻颤了颤,压根醒不过来。
紧接着,一片温热柔软的额头,轻轻贴了上来。
两人额头相抵,肌肤紧紧贴在一起,呼吸缠在了一块儿。少年的气息尽数洒在他脸上,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纤长浓密的眼睫,垂落下来,扫出淡淡的风。
模糊中睁开一条缝儿。
是苏砚。
苏砚本就生得极好,眉眼凌厉,却又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澄澈,透着一股子锐气。可此刻他眉头紧紧蹙着,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焦灼。鼻尖几乎蹭到谢无竞的鼻尖,额头死死贴着对方。
谢无竞像泡在水里,虚浮无力,全身只剩下触觉还算清晰。脸上掌心的温度、额头相贴的暖意,还有少年落在他脸上的呼吸,真实得不像话。
他想睁眼看看,可眼皮重得像坠了石头,怎么都抬不起来。
“醒醒,别烧了。”苏砚压着嗓子,声音带着一丝沙哑,手依旧轻轻托着谢无竞的侧脸,半点不敢用力,“钱都给你买药了。”
“无竞?你醒啦?身上还疼得厉害不?早知道,不听那个牛鼻子老道给你瞎改什么名字,叫谢载的时候顶多被宰亏点银子,叫什么无竞,命都差点没了。”
谢无竞眼睫轻轻颤了颤,一瞬间,原主这辈子的所有记忆,全都一股脑钻进了他的脑子里。
这具身体的原主名叫谢载,今年十六岁,爹娘早年死于邪修作乱。
原主打小就孤苦无依,前两天偶遇一个云游的算命先生。那先生说他命格带煞,容易招惹祸事,特意给他改了个新名字——谢无竞,说是能帮他挡灾避祸。
好吗,改了没几天,被人揍的一命呜呼。也正是从这一刻起,活了百年、历经仙途杀伐的他,彻底接管了这具十六岁的少年身体。
他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:“皮肉伤已经无碍,只是经脉滞涩,略有酸胀。你如何?”
苏砚撑着身子坐起来,眼里压不住的气愤:“真假?我当时看你离断气不远,还考虑是给你买药还是买棺材来着,还好我聪明决断。我也都是些皮外伤,不值一提!话说回来,咱俩往后就算饿死、穷死,再他娘的也不给黑风寨的烂脸怪跑腿卖命了!”
之前他俩为了凑够仙门入门的费用,贪那点微薄的碎银,帮黑风寨的刘疤子办事。结果活儿干完了,非但没拿到好处,还被对方平白无故打了一顿。
“那家伙就靠着一身半吊子暗劲,在这荒山野岭横行霸道,专门欺负我们这些没靠山的!”苏砚紧紧攥着拳头,“等我们凑够钱拜入正道仙门,修为强了,今天这笔账,我迟早要替你讨回来!”
换做以前的原主,肯定只会跟着点头。但谢无竞心里门儿清——光有一腔热血,没用。
“仙门入门的钱,还差多少?”
这话一出,苏砚瞬间窘迫起来,挠了挠头,语气低落:“本来就只差半枚下品灵石,就能凑齐体测的费用了。昨天为了治伤买药,碎银全花光了,刘疤子还抢走了我们半颗灵石,现在整整差了一枚下品灵石。”
一枚下品灵石,对那些正经修士来说不值一提,可他们得攒几年都不一定。
苏砚没消沉一会儿,眼睛又亮了:“不过我偷偷打探,摸到一个绝佳的机会!玄宸宗最近整合了南疆几家小仙门,势力大涨,现在大肆招收寒门弟子。不看出身,只看资质和心性,参加体测免费!这绝对是我们翻身的机会!就是路远了点……”
换做普通少年,早就狂喜不已,但谢无竞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。
“宗门扩张大肆扩招,无非是收纳底层杂役充数。寒门弟子无背景、无资源,入宗后只能做最底层外门弟子,苦修数年也未必有出头之机,看似机缘,实则是温水煮蛙。”
苏砚愣了一下,随即咬了咬牙:“再难也比困在这任人欺负强!咱们总不能一辈子苟且偷生吧?这些年咱俩偷偷听道院讲道,打磨吐纳的底子,心性和根基不比那些娇生惯养的世家纨绔差,未必就争不过别人!”
谢无竞看着少年执念,心里自有考量。他清楚大宗门的规矩,也知道寒门修士的难处,不过对现在重生的自己来说,或许,玄宸宗也是个选择。
一来,大宗门气场繁杂,能遮住他重生的气息;二来,宗门资源海量,能让他重新开始修行;三来,玄宸宗正好方便他暗中探查如今司马云归的势力。
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,但现在已经过了十多年,总不能让他隐忍百年。
关键的是,这具身体的修行天赋,比他前世要顶尖,只要入了宗门,绝对会被看重。
想通这些,谢无竞不再犹豫:“我昨天伤得太重,经脉淤堵还没好,不方便来回奔波。入宗的事,今天辛苦你再去打探清楚细节,我留在这儿调息养伤,稳住伤势。”
“交给我!你安心养伤就行!”苏砚立马应下,转身就匆匆出门了。
谢无竞躺回草席上,凝神调息。
《不死玄经》,是他的最大底牌。
昨天他明明重伤濒死,全靠这枚经文碎片滋养他的肉身,稳住伤势。就短短一夜的功夫,重伤就被压成了普通淤伤,虽说经脉还有点滞涩,但已经没什么大碍了。
谢无竞内视自身,暗自思索:先天灵根纯净无瑕,天赋绝佳。
他运转最基础的吐纳法,引导灵气慢慢冲刷淤堵的经脉,稳固肉身。调息下来,脸上和身上的青紫瘀伤消了大半,力气也恢复了七八成,足够支撑他明天赶路进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