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微微发亮，石屋里的谢无竞就醒了。
他本来就睡不沉，重生之后更是这样。骨子里那股警觉半点没丢。
他慢慢坐起来，衣袍皱巴巴的，墨色长发乱糟糟披在肩上。
屋外传来木桶磕在石头上的轻响，谢无竞抬步走出石屋。
晨雾淡了不少，木桶里装着清亮的山泉水，水面平得跟镜子一样。
他慢慢走到青石台旁，微微弯下腰。
桶里的水映出一张脸。
不是记忆里前世登仙时，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，是这一世尚且年轻的躯体。眉眼清俊锋利，眉骨棱角分明，眼尾微微往下垂，本该带点温和感，可眼底压着轮回沉淀下来的冷意，直接把少年气磨得一干二净。肤色冷白，下颌绷得很紧，打斗蹭出来几道浅浅的红印，横在颧骨和下颌边上，非但没毁相貌，反倒透出一股死里逃生后的落寞。
头发散得厉害，几缕黑发搭在眉前。
谢无竞就这么静静盯着水里的倒影，手指悬在水面上方，没敢碰上去，怕一动就打碎这面临时的镜子。
这就是现在的谢无竞。
水面纹丝不动，清清楚楚映着他的神情。没有欣赏，也没有厌恶，就只是审视。他打量倒影里的眉眼，也打量那几道新添的伤痕。
记忆里那张脸有些重叠。
如今说到底，也不过是个用来扛下所有重担的躯壳罢了。
身后响起脚步声，是苏砚拿着布巾走了回来，看见谢无竞弯腰对着木桶，脚步当即顿住。
“醒了？刚打回来的水，还凉，洗漱刚刚好，洗完咱们去城里。”
听见声音，谢无竞指尖微微一颤，垂下眼皮，视线从水中倒影挪开。袖子随手一带，一阵风扫过桶边，原本平静的水面瞬间碎裂，一圈圈涟漪荡开，水里的那张面孔，就此消散在晃动的水光之中。
“嗯。”他淡淡应了一声。
灵洲城的门禁准时消散，四面八方的人流、车马源源不断涌入城内。整座城池商贸兴旺，繁华至极。
只是今日的繁华里，藏着一股压抑。
城里关卡加装了鉴灵阵，不管是普通人还是修士，全都要核验身份、层层排查。街道上，好几名身着法袍的仙庭禁卫来回巡查，路过的修士全都下意识绕道避让，没人敢直视他们。
谢无竞伤势刚好，脚步放得又轻又稳，低调混在人群里。他淡淡扫过那些仙庭禁卫，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意，转瞬就彻底藏了起来。
这身制式法袍，他这辈子都忘不掉。
“别盯着他们看，仙庭的人眼神毒，很容易惹上麻烦。”苏砚压低声音提醒他。
谢无竞微微点头。
“不知道仙庭突然抽什么风，全城严查都好几天了。”苏砚随口说道，“算了，先别管这些，我们先去南市吃点东西垫垫肚子，之后我带你摸清玄宸宗的考核规矩，三天后就会设临时报名点！”
两人穿过条条街巷，直奔南市最热闹的包子铺。这里挨着大江，是修士扎堆的地方，而这家包子铺之所以人气爆棚，全因为开店的少女长相清秀、性子温柔。
掌店的少女叫林晚儿，是落败散修的后人，家族败落之后，就跟着祖辈隐居市井，靠着这家小店谋生。因为身世相近，她好几次偷偷接济落魄的谢无竞和苏砚，帮了他们不少忙。
苏砚熟门熟路走上前：“晚儿姑娘，来四个肉包。”
林晚儿抬眼，第一眼就看到了谢无竞脸上还没消的淤青，眼里瞬间闪过一丝心疼。她飞快瞥了一眼后厨，见没人注意这边，悄悄塞给谢无竞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，轻声叮嘱：“就这些，先赊着。别再硬撑着惹事了，好好养伤。”
“多谢。”谢无竞低声道谢，不多说废话，顺势退到人群外面，尽量低调，不惹人注目。
走到巷口，两人快速分吃掉包子。肉馅下肚，一股暖意散开。
“灵洲城内，真心待我们的，也就晚儿姑娘了。”谢无竞低声说道，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份人情。
苏砚用力点头：“等我们进了玄宸宗，站稳了脚跟，一定好好报答她！”
吃完早饭，两人拍掉身上的碎屑，再次汇入人流，打算去打探清楚宗门考核的详细规则。
天色彻底大亮，城门的排查依旧森严，半点没有松懈。
苏砚望着前方的城门，满是憧憬：“再过三天，我们就能正式踏上仙途！再也不用被人随便欺负！”
谢无竞走在他身侧，心里却隐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。
一转三日。
测灵台上寒风刮得刺骨，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谢无竞就站在高台外头，目光扫过正中间那块测骨碑。
周围一帮少年全都屏住呼吸，一群愣头小子，也就他整个人松松散散，半点紧张感都没有。
站在他旁边的苏砚身姿挺拔，干净得没受过半点磋磨。他俩这次过来，本来就是参加玄宸宗的入门测试，可谢无竞心里早就有数——今天这场考核，肯定要黄。
果不其然。
过了好半天，守台子的老道袖子一甩落了下来，一身道袍干干净净，声音淡淡的压过全场：“本届入门体测取消，重开时日，另行通告。”
这话一出，底下瞬间炸开了锅。
一路风餐露宿赶过来，熬了那么久等着考核，到头来全成了一场空。周围的少年又是抱怨又是争辩，吵吵嚷嚷一片，老道只是冷冷扫了一圈，轻轻哼了一声，所有人立马吓得不敢出声。
苏砚肩膀一下子就垮了：“我们真心实意过来求道，就轻飘飘一句取消，这事就这么算了？宗门就这么不把向道的心思当回事吗？”
“仙路无情，从来只论道缘，不问人心，回去吧。”
玄宸宗突然停考，哪里是什么宗门内部事情多，是有一份绝世仙缘，落到灵洲城里了。
两人回了灵洲城，一头扎进烟火气。往日热热闹闹的街口，唯独南市包子铺冷冷清清。头发花白的老张头站在店门口，嘴上骂骂咧咧，可眉眼缝隙里，藏着压不住的得意和骄傲。
“今天关门！以后再也不开了！”
苏砚性子热忱，上前拱了拱手，问老头到底出了什么事。老张头长长叹了口气，装作落寞的样子，说自己外孙女林晚儿丢下家里生意，一门心思跑去修仙，就剩他孤家寡人一个，没心思再开店。
旁人听了，都只当老头是心疼孙女走了。可谢无竞明白，老头嘴上骂孙女不孝，心里实则骄傲得不行，自家外孙女撞上前世仙缘，不再困在小铺子过完一辈子，嘴上的埋怨，全都是装出来给外人看的。
到这时候，谢无竞心里彻底落了实。
果然，就是林晚儿。
苏砚没往更深的地方想，主动开口提议：“老人家要是不嫌弃，我俩可以留下来帮店里干活，只求有口饭吃，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行。”
老张头上下打量他俩好一阵，见两个人模样周正，气质干净，不像街上那些游手好闲的混混，当场就答应下来。
就这样，两人住进包子铺二楼的厢房，占了原本林晚儿住过的屋子，暂时蛰伏在市井之中。
夜晚风钻过窗户吹进来，带着点草木的凉意，白天的闹腾劲儿全都散干净了。
林晚儿这张床又大又软，铺的是素净的青竹色被褥，闻着淡淡的皂角香。白天两个人一路奔波折腾，累得够呛，谢无竞和苏砚就凑在这一张床上，将就睡。
屋里蜡烛早就烧完了，四下黑沉沉安安静静，只有窗外零零碎碎的月光透过窗格洒进来，在床上投下一块块斑驳的光影。苏砚睡得很沉，呼吸匀匀长长的，身子靠外侧侧躺着，整个人松松散散，毫无防备。
边上的谢无竞却只是浅睡，眉头一直皱着，长睫毛绷得紧紧的，脸上压着化不开的阴郁，心里装着一堆解不开的疙瘩。
困意一阵一阵涌上来，终究还是扛不住，谢无竞慢慢睡死过去。
还是那座冷冷清清的别院，青石台阶落满枯枝，寒风裹着霜雪往窗缝里钻，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。年少的阿珩穿一身单薄布衣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脊背硬撑着挺直，可满身狼狈怎么也藏不住。
司马云归就站在他面前，他眼睁睁看着阿珩一步步往后退。
“别碰他。”
“别欺负他。”
“滚！”
可梦里的他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捆住，半点动弹不得。
煎熬和怒火攒到顶点，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。
床铺上，原本侧躺的谢无竞浑身猛地一僵，他想都没想，膝盖猛地一抬，狠狠一脚侧踹出去。
咚——
一声闷响。
睡在外边的苏砚完全没防备，睡得正香，也压根来不及反应。腰腹突然撞上一股巨力，身子直接失衡，顺着床沿重重滚了下去。后背狠狠磕在冰凉地板上。
“唔……”苏砚闷哼一声，眉头拧得紧紧的，满脸懵圈错愕。
夜色浓重，他抬头看向床上。
谢无竞眼睛还闭着，人根本没醒，眉头死死拧成川字，额头上冒出来一层冷汗，呼吸又急又重，胸口大幅度起伏，还困在那出不来。
苏砚揉着发酸发疼的腰，就坐在冰凉地板上，望着床上满脸痛苦的男人。心里那点错愕慢慢散掉，只剩下说不出的复杂。
他没开口问，也没动气，就静静坐着。看着谢无竞深陷梦魇，挣脱不开的模样。
就这样过了几日。
在外人眼里，这就是两个求仙碰壁的少年，困在柴米油盐里过日子。但谢无竞是故意留在这儿的。
扫地、生火、出去采买、洗碗刷锅，一天天全是鸡毛蒜皮的琐事，看着像是白白耽误修行，实则是磨掉他重生之后身上那股怨厉。另外他早就看出来，苏砚是万中无一的好苗子，就是少年心性太浮躁，正好需要凡间的烟火打磨一番。
整整一月光阴就在琐碎烟火之中一晃而过，苏砚身上那股毛毛躁躁的锐气慢慢沉淀下来，而谢无竞身在喧嚣烟火之中，道心越来越通透。
夜深了，包子铺打烊。
苏砚终究压不住心里的抱负，道：“无竞，我们难道就要一直待在这里，做一辈子普通人，彻底放弃修仙了吗？”
谢无竞道：“凡尘磨砺已满，滞留无益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就动身！往南边玄宸宗去找晚儿姑娘，借着她的面子，重新踏上修行！”
“不急。”谢无竞决断利落，“明日辞别老丈，入谷修行，待稳住根基，即刻南下。”
临走，老张头偷偷备了两锭沉甸甸的碎银，悄悄塞给了谢无竞和苏砚两人。
老人家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掌裹着银锭，谢无竞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银子，轻轻皱起眉，当即就想推回去。
“拿着。”老张头一把按住他的手腕，“嘴上说着白干活是一回事，可行走江湖，身上没点盘缠可不行。你们南下路途远，磕磕绊绊，到处都要花钱，别跟我这老头子客气推让。”
苏砚攥着手里的银子，开口说道：“老伯，咱们当初说好只管吃住、不要工钱，现在这样，我们实在不好意思收。”
老张头摆了摆手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你们这次刚好要往南边去。”他看着眼前两人，格外认真，“我外孙女林晚儿，现在就在南边。你们往后要是凑巧遇上了，麻烦多照看她一二。不用特意去找她，偶然碰见了，就搭把手、相互照应着点就好。”
说完，他又摆了摆手，不想让两人为自己费心惦记。
“我这老头子你们不用挂念。一把老骨头守着老家，日子过得安稳踏实。你们只管安心赶路，一路平平安安的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谢无竞没有再执意推辞，将银子仔细收好，揣进腰间，神色沉稳地点了点头。
“若是有幸相遇，我必定护她周全。老伯多保重。”
苏砚也收好银子，郑重地应声：“我们都记在心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