辞别包子铺之后,二人寻了一处清幽山谷,彻底隔绝凡间打扰,安心闭关。
打猎,采摘。白驹过隙。
第九日夜,天穹骤变。
黑云覆压,滂沱灵雨倾泻。风雨呼啸间,天机涌动。
苏砚当机立断,逆势吸纳漫天灵韵,借风雨洗练道基,自身恢弘阳气抗衡风雨阴寒。
谢无竞纵身跃入水中。他要借天地雷雨之狂暴、溪涧极寒之阴煞,双向冲刷灵脉。
片刻之后,凶险骤生。
苏砚体内灵气暴涨,眼看就要摸到炼气关口,可天象相冲,一身纯阳灵气直接失控,在经脉里面横冲直撞。
谢无竞出手渡灵气帮他,自己丹田里面的《不死玄经》突然亮起,剧痛瞬间席卷全身。
谢无竞浑身裹着透骨的阴冷,失控的寒气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,折腾得他皮肉都透着一层惨白。指尖漏出的寒气落在地上,立马凝成霜雪。
而另一边,苏砚被熊熊暴涨的灼热灵力裹住,皮肤烧出一片滚烫的绯红色。滚滚热浪层层往外扩散,刚刚凝结的寒霜瞬间被融化。
一个寒至极致,一个热到极致。
没人能压得住体内肆虐的灵力,下一秒,两道失控的身影猛地撞在一起。
谢无竞先一步抬手,冰凉的手臂紧紧扣住苏砚的腰,寒意透过布料,浸透了苏砚的肌肤。苏砚也下意识抬手回拥,掌心牢牢贴在谢无竞寒凉的后背,灼热的温度顺着皮肉血脉,慢慢蔓延交融。
严寒和燥热,狠狠相拥,死死纠缠在一起。
寒冰淬炼烈火,烈火融化寒冰。两股截然相反的狂暴灵力,在两人相拥的方寸之间剧烈冲撞、撕扯、融合。
谢无竞身上的寒气,压住了苏砚的躁火,稍稍抚平了他五脏六腑被烈火灼烧的剧痛。而苏砚滚烫的体温,也一点点暖化了谢无竞冰封僵硬的经脉,驱散了他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两人脑子昏沉一片,眉眼尽失清明,紧紧抱在一起。
没有人说话,只有交缠的呼吸,和不断相融的冰火之力。
一夜生死煎熬,两人的道心反倒越来越清明,在绝境之中硬生生冲破关卡。
这一刻,他隐约摸到了功法藏着的秘密。
天渐渐破晓,大雨停下乌云散尽,清风吹过山谷,四下一片清朗。
苏砚灵脉受了重伤,浑身力气被抽干,眼前一黑,直挺挺倒在地上。
谢无竞灵力透支,心神耗尽,也慢慢沉进溪水里面,昏睡过去。
等到正午,晴空万里。
谢无竞最先醒过来,盘膝坐起的一瞬间,全身经脉无比舒畅。
他抬眼望向四周,五感像是重新活过来一般,山川草木,风声虫鸣,落叶飘落的细微动静,天地灵气之间再也没有隔阂。
变化最大的,是神魂深处。
困扰了他两世的《不死玄经》,焕然一新。
到这一刻,过往所有迷茫、桎梏、遗憾,全都烟消云散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竟是如此。”
谢无竞前世修了一辈子道,到头来始终没能突破桎梏。不是他悟性差,也不是道心不稳,纯粹是从一开始,路子就走偏了。
那部《不死玄经》,根本就不是单人能修成的功法。
经藏深处,暗藏阴阳共生、生死相衡的无上大道,分生枢与死枢两道本源道韵。
生枢,主枯木逢春、生生不息,是他前世独修的主干。
死枢,主寂灭归无、轮回造化,是他前世从未触及的破局之秘。
孤修生枢,则无寂灭制衡,生死闭环残缺,道链断裂,无圆满道果;独修死枢,则无生机滋养,极易寂灭入魔、身死道消。
一阳一阴,一生一死,两枢相生相依、缺一不可,合璧方为永恒大道。
死过一次、重活一世的谢无竞,瞬间想通了这天降的机缘。
他带着轮回寂灭的气息重生,承载死枢。
再看身边睡得安稳的苏砚,天生纯阳道基,阳气纯粹浩荡,生机磅礴得没有一丝杂质,半点心魔杂念都没有,是适配生枢的绝佳人选。
他们两人的道体,天生契合,神魂相通,道韵还能互补。
少了谁,道途都会残缺,一辈子被桎梏困住;两人同修,就能补齐生死闭环。
谢无竞转头看向身侧熟睡的少年,在心里轻声道:苏砚,这一世我不只是为了自己寻仙途。我要帮你补全道途,也借你的生生之机,圆满我这一世的不死玄身。
二人苏醒之后,简单调息休养数日,离开幽谷,夜色降临才寻到一处废弃山庙暂歇。
夜色淅淅沥沥下着小雨,破庙里透着阵阵萧瑟。
篝火噼啪跳动,把两个少年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。
谢无竞气场全然不像寻常少年。
对面的苏砚静静站着,眼神沉沉地锁定他,眼底满是疑惑和陌生。他们朝夕相处好几年,谢无竞是什么底子,他最清楚——根基平平,没有名师指点,更没有什么秘境奇遇,根本不可能一夜之间脱胎换骨。
“想问,便问。”
苏砚盯着他,沉声问道:“你现在的气度和修为,我从来没见过。以前我们根基差不多,没人教、没机缘,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强?”
换谁都会猜忌,这太反常了。
“谢家失传千年的家传古诀,《归元诀》。”
“谢家都没落上百年了,你以前手里只有残缺的粗浅引气功法,哪来的古诀传承?”
“谢家祖有血誓封禁。此诀非嫡系不可触,非历经生死,道心纯粹者,成年不可解封血脉封印。寻常谢氏后人,心性浅薄、未经磨砺,终生无法唤醒传承。这便是谢家古法尘封千年、无人习得的根源。我年少魂根未固,血脉枷锁难开。如今年岁具足,历经生死淬炼,封印自解,得承祖脉。外人观之,不过是我凭空得缘,突兀精进。”
苏砚沉默了许久,眼底的疑虑消散,只剩下全然的信任。他们一起挨过穷、闯过生死,他信谢无竞。
可谢无竞却轻轻摇头,抬眸直直看向他。
“祖规三戒:非嫡系不传,非族人不传,非同心者不传。”他上前一步,二人气息悄然相融,语声压得极低,沉敛真挚,“此法千年不外传,是为护谢家道脉,防小人窃道、邪魔夺功。但苏砚,你不在局中。你无谢氏血脉,却与我共苦同生、共担颠沛,是我此生唯一认下的异姓手足。祖规束的是外人,从来不是你。”
话音落,谢无竞并指如剑,凝出一缕灵气。
渡出灵气的瞬间,他脸色微微发白,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但转瞬就压下了所有不适,语气郑重:“我今日把《归元诀》传给你,不管血脉规矩,只论你我兄弟情分。记住,这套功法终生不能传给第三个人,不写书卷、不录玉简,也不准跟任何人提起功法的名字和来历。天知、地知、你我知,就够了。”
苏砚内心巨震,郑重点头,伸手紧紧贴上谢无竞的掌心。
一温一寒、一生一死的两股灵气瞬间交融,形成闭环,循环往复,生生不息。
“我苏砚在此立誓,此生死守此法,绝不外传、绝不泄露、绝不妄用、绝不私授。若违此誓,魂飞魄散,永堕无妄轮回。”
两道修行图谱缓缓在二人周身浮现,阴阳互补,道韵浑然天成。
苏砚的图谱,主立身行道,朱红色脉络贯通全身,气机浩荡纯阳,刚正磅礴;谢无竞的图谱,主先天寂灭,经脉内敛深沉,气息幽寂冰冷,阴韵无边。
一立一卧,一动一静,一阳一阴。
此时两人修为尚且稚嫩,比不上那些常年苦修的老牌炼气修士,但根基底蕴早已脱胎换骨。
数日过后,晨光和煦。望着连绵不绝的密林,苏砚开口道:“一直困在山谷里终究眼界狭隘,我们也该出去闯闯吧。”
“你有主意就按你的来。”
二人心意相通,当即收拾好行囊,换上衣衫。
一路向南赶路,沿途经过不少山野荒村,随处都是妖兽肆虐后的惨状,房屋倒塌、遍地破败。村民们生活贫苦、处境艰难,见两人风尘仆仆、心地良善,便好心收留他们留宿。次日清晨,两人留下银两猎物答谢,继续赶路。
奔波了十几天,两人终于走出荒山野岭,抵达玄安郡。
这里紧邻玄泽大泽,灵气格外充裕,两千多户人家依水而居,石桥纵横交错,商铺林立、水运繁忙,来来往往的客商络绎不绝,一派热闹繁华的俗世景象。
褪去了往日的落魄窘迫,又经过幽谷洗髓炼体,两个少年身姿挺拔俊秀,意气饱满,周身萦绕着温润出尘的灵气,气质沉稳内敛,早就没了当初颠沛流离的模样。如今兜里有余钱,立身行事自有底气。
两人选了一间临水的客栈住下,沿着街边慢慢闲逛,看遍市井烟火。来往的路人、街边的少女,都忍不住频频侧目,悄悄打量两人出众的容貌和风姿。
苏砚心境舒展,伸手搭住谢无竞的肩膀,眉眼带笑:“现在总算安稳下来,手头也宽裕,不如稍微放松放松?”
“历练散心可以,但大道在前,不能心浮气躁、本末倒置。”
见他没有严厉拒绝,苏砚立刻弯起眉眼:“知道知道!先找家酒肆吃饱肚子,再去打探镇上丹坊、器铺的招工消息,先安稳落脚再说!”
话音刚落,方才神色平和的谢无竞,身体骤然一僵。
他的目光穿透熙熙攘攘的人群,锁定街道尽头的巷口。
那里人来人往、烟火寻常,可一缕熟悉的阴冷道息,正缓缓弥漫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