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的手指在那枚硬币上摩挲了很久。
客厅里的气氛凝固得像是结了冰。小刘不明所以地看着两人,想问又不敢开口。林默站在窗边,目光落在老陈的脸上,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。
“这案子我管不了。”老陈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林默,你先回去。”
“陈叔——”
“我说了,回去!”老陈猛地提高音量,把旁边的年轻刑警吓了一跳。他意识到自己失态,深吸一口气,压低声音,“这个案子,我会另找人跟进。你别掺和。”
林默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老陈。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——失望、疑惑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警惕。
他弯腰捡起茶几上的硬币,揣进口袋:“那我先走了。陈叔,保重。”
林默走出帝豪大厦时,外面的天已经黑了。津港的夜晚从来都不安静,远处港口传来轮船的汽笛声,街道上车流不息。他站在路边点了根烟,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。
三年前那桩案子,他知道的不多。
那时候他还是警校的犯罪心理学讲师,每天的生活就是备课、上课、写论文。7·14连环杀人案闹得沸沸扬扬,连警校都在课堂上讨论过好几次。凶手专挑年轻女性下手,作案手法极其残忍,每次都会在现场留下一枚刻着日期的五角硬币。
案子是市局刑侦支队破的。据说是老陈带队,连续蹲守了四十多天,最终在一个出租屋里抓住了凶手。凶手是个三十七岁的工厂工人,叫蒋国华,被抓后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。案子很快就走完了司法程序,蒋国华被执行死刑。
但林默记得,当时他在课堂上分析过这个案子。
他告诉学生,这个凶手的犯罪心理画像有几个疑点:一是作案手法和凶手本人的行为模式不匹配;二是凶手交代的作案动机过于单薄,缺乏说服力;三是现场留下的那枚硬币,更像是某种仪式感的标志,而不像一个普通工人的行为特征。
他的课还没讲完,就被叫去了校长办公室。第二天,学校通知他暂停教学工作,理由是“发表不当言论,影响学校声誉”。再后来,他就被开除了。
林默掐灭烟头,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,找到一个名字——苏青。
他和苏青认识两年了,是通过一个案子认识的。当时苏青刚调到市局刑侦支队做法医,林默还在开他的私家侦探社。有一次他接了个寻人委托,需要法医方面的技术支持,辗转找到了苏青。两人合作过一次后,偶尔还会联系。
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。
“林默?”苏青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,“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?”
“有个事想问你。”林默靠在路灯杆上,“你们法医科今晚是不是接到一个案子,帝豪大厦的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刚从现场出来。”林默说,“我想知道,你们的死亡时间判断是怎么做出来的。”
苏青犹豫了一下:“常规的尸温测量和胃内容物检测。死者胃里的食物消化程度显示,死亡时间大概在饭后两小时左右。死者最后一次用餐是中午十二点半,所以推算死亡时间在下午两点半到三点之间。”
“有没有考虑过低温环境对尸温的影响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死者的空调温度开得很低,窗帘也拉着。”林默说,“如果凶手刻意降低了环境温度,尸体的冷却速度会加快,法医会不会因此把死亡时间往前推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,然后是键盘敲击的声音。苏青似乎在查资料:“理论上是有可能的。环境温度每降低五摄氏度,尸温下降的速度就会加快百分之十左右。但如果温差不大,误差一般不会超过半小时。”
“如果是十六度的空调呢?”
苏青再次沉默了。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。
“……你说的是真的?”
“我刚从现场出来,亲自测的温度。”林默说,“而且现场有一杯冰咖啡,杯壁上还有冷凝水珠。如果死者三点死亡,冰咖啡不可能到傍晚还有冷凝水。”
“那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我怀疑真正的死亡时间是一点左右。凶手用了某种方法,让尸体在高温环境下保持低温状态,误导了你们的判断。”
苏青深吸了一口气:“这可不是小事。如果死亡时间真的提前了两个小时,那整个案件的逻辑都要推倒重来。”
“所以我打给你。”林默说,“你能不能帮我拿到现场的详细勘查报告?”
“林默,这是刑事案件,我不能随便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默打断她,“但我有种预感,这个案子没那么简单。刚才我在现场发现了一样东西,和三年前那桩案子有关。”
“三年前的案子?你说的是……”
“7·14连环杀人案。”林默一字一顿地说,“我在赵德功的客厅里,找到了一枚刻着‘7·14’的五角硬币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了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过了很久,苏青才开口: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默说,“那个案子的凶手已经被枪决了。但这枚硬币出现在另一个案发现场,只有两种可能:要么是有人模仿作案,要么是——当年抓错人了。”
“林默,这话可不能乱说。”
“我没乱说。”林默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只是在陈述事实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明天上午九点,市局旁边的老地方咖啡馆见。”苏青说完,挂断了电话。
林默收起手机,抬头看了一眼帝豪大厦的方向。顶层的那扇窗户还亮着灯,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。他不知道老陈现在在想什么,但他知道,老陈一定瞒着他什么事。
那枚硬币的出现,绝对不是偶然。
而在津港市局的另一边,老陈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一份泛黄的案卷。那是三年前7·14案的卷宗,他从档案室借出来的。
他一页一页地翻着,眉头越皱越紧。
案卷里夹着一张照片,是当年现场发现的物证——一枚刻着“7·14”的五角硬币。和林默今天找到的那枚一模一样。
但老陈清楚地记得,当年这枚硬币被当做证物封存了,应该在物证科的保管室里。
那今天这枚,又是从哪里来的?
他合上案卷,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的脸。
那个人叫林远舟,是林默的亲哥哥。
也是当年7·14案的真正凶手——至少,老陈一直这么以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