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津港市局刑侦支队,只有老陈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
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摊满了7·14案的卷宗材料。这些材料他已经三年没有翻开过了,纸张的边缘都有些发黄,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。老陈戴着老花镜,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,试图从中找出当年遗漏的细节。
案卷的第一页是案情综述。七名受害女性,年龄从十九岁到三十五岁不等,遇害时间跨度长达八个月。所有受害者都是在夜间失踪,尸体被发现时都有明显的勒痕和钝器击打的痕迹。每具尸体身边都放着一枚刻着日期的五角硬币。
老陈翻到审讯记录那一页,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当年对林远舟的审问过程。
“你为什么要在现场留下硬币?”
“不知道,就是想留。”
“你和这些受害人有什么关系?”
“没关系,随机挑选的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杀她们?”
“不知道,就是想杀。”
每一句回答都简短、冷漠、不带任何感情。老陈记得当年审讯时的情景,林远舟坐在审讯椅上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就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。那种漠然的态度,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认定他就是那个冷血的连环杀手。
但现在回过头来看,老陈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。
一个连环杀手,在面对审讯时,要么会极力辩解,要么会炫耀自己的罪行。但林远舟的表现,更像是一种放弃——他不在乎自己会被判什么刑,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,他甚至不在乎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。
这种态度,不像是一个凶手,更像是一个……替罪羊。
老陈揉了揉太阳穴,继续往后翻。案卷的最后几页是结案报告,上面有他的签名,也有时任刑侦支队长的签名。报告里写着:“经审讯,犯罪嫌疑人林远舟对7·14连环杀人案的全部罪行供认不讳,证据确凿,予以结案。”
证据确凿。
这四个字现在看起来格外刺眼。
老陈合上案卷,摘下眼镜,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。脑子里乱成一团,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。
如果林远舟真的是被冤枉的,那真凶是谁?为什么要在三年后用同样的硬币出现在赵德功的案发现场?这到底是在挑衅警方,还是在暗示什么?
更重要的是——如果林远舟是无辜的,那当年是谁把他送进了监狱?是谁让他背了这个黑锅?
老陈睁开眼睛,拿起手机,翻到一个很久没有拨打过的号码。那是林远舟母亲的联系方式。三年前案发后,他曾去过林家一次,安慰那位失去儿子的母亲。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有联系过她。
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。
“喂?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。
“林嫂,是我,老陈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“这么晚了,有什么事吗?”林母的声音很平淡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我想问您一件事。”老陈斟酌着措辞,“远舟出事之前,有没有跟您提过什么特别的事情?比如说,他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,或者有没有人找过他?”
“三年了,你现在才来问这个?”林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,“陈队长,当年你们把我儿子带走的时候,可没问过我这些问题。”
“林嫂,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。但是这个案子可能有新的情况,我需要了解一些当年的细节。”
“新的情况?”林母的声音颤抖了一下,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现在还不能确定。”老陈说,“但是有一些证据表明,当年的案子可能存在一些问题。我需要您帮我回忆一下,远舟出事前的那段时间,他有没有什么反常的行为?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。
“他出事前的那个月,有一天回来得很晚,身上有一股酒味。”林母缓缓说道,“他平时不喝酒的。我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什么,就是遇到了一个老朋友,聊了几句。”
“什么样的老朋友?”
“他没说。但是我记得那天晚上,他一直坐在阳台上抽烟,一根接一根地抽,一句话也不说。第二天早上,我看到他手上有一个伤口,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。我问他怎么回事,他说是不小心碰到的。”
老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:“什么样的伤口?”
“手掌心,一道很深的划痕,像是被刀片割的。”林母的声音哽咽了,“我当时没多想,以为他真的只是不小心碰到的。但是现在想想,那天晚上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。”
“林嫂,您还记得那天是哪一天吗?”
“记得。”林母说,“是七月十二号。因为第二天就是七月十三号,远舟出事的前一天。”
老陈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七月十二号。距离第一个受害者遇害的时间,只差两天。
他深吸一口气:“林嫂,谢谢您告诉我这些。如果有新的进展,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。”
“陈队长。”林母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坚定,“如果我儿子真的是被冤枉的,你一定要还他一个公道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老陈说完,挂断了电话。
他坐在椅子上,久久没有动弹。
窗外,津港的夜色深沉如墨。远处的高楼上,霓虹灯闪烁不停,像是一只只窥视着这座城市的眼睛。
老陈重新打开案卷,翻到证据清单那一页。上面列着当年从林远舟家中搜出的所有物品:一把水果刀、一卷胶带、一双运动鞋、一件外套。这些物品上都检测出了受害者的DNA,是定罪的关键证据。
但现在想来,这些证据来得未免太过容易了。
一个连环杀手,会把沾满受害者血迹的衣服放在衣柜里,等着警察来搜吗?
老陈拿起电话,拨通了物证科的号码。
“喂,我是老陈。帮我查一下,三年前7·14案的物证还在不在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。
“陈队,7·14案的物证在三年前结案后就按照规定销毁了。”
“销毁了?”老陈的心一沉,“什么时候销毁的?”
“结案后三个月,按照程序统一销毁的。有销毁记录,需要我调给您看吗?”
“不用了。”老陈挂断电话。
物证被销毁了。这意味着,就算现在有人想重新调查这个案子,也没有任何实物证据可以重新检验了。
一切都做得干干净净,滴水不漏。
老陈靠在椅背上,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发呆。灯光白得刺眼,照得他眼睛发酸。
他突然想起了林默。
那个年轻人,三年前因为在课堂上质疑7·14案的结论,被警校开除了。当时老陈还觉得他太年轻,不懂事,不知道有些事情不该说。但现在看来,也许林默才是对的。
他拿起手机,想给林默打个电话,但又放下了。
现在还不到时候。
他需要更多的证据,才能确定自己当年的判断到底错在了哪里。
老陈关掉台灯,办公室里陷入一片黑暗。他坐在黑暗中,听着墙上时钟的滴答声,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三年前的那些画面——
林远舟被押上警车时的背影,那双空洞的眼睛,还有那句始终萦绕在他心头的话:
“不是我干的。”
当时他以为那是垂死挣扎的狡辩。
但现在,他开始怀疑了。